但田丰却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
“丰以为...此计可行。”
众人皆看向他。
田丰沮授这种通晓大势,力求以势压人的谋士,居然也会冒险,以奇胜!
真是怪哉!
田丰解释道:
“正因为冒险,公孙瓒才想不到。而且,取并州并非要倾尽全力,两万精锐足矣。
关键在于时机,取并州之人需在界桥之战时候,转并州攻势为守势,率大军回援,在界桥转守势为攻势,一举歼灭公孙瓒。”
他看向袁绍,深深一躬:
“当然,此计成否,全赖主公决断。若成,三州之地尽在掌中;若败,恐有倾覆之危。”
就是打一个时间差的问题,界桥之战爆发前,并州拿下一两个郡,然后派小部队守城,大部队回来参与追杀公孙瓒,扩大战果。
其实他也不愿意冒险,但奈何江浩逼得太紧了,刘备实力增长速度太快了!
必须要正奇结合才能把重新占据优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袁绍身上。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
袁绍伫立良久,目光在舆图上反复游移。
他想起了年少时与曹操的对话,想起了诸侯会盟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四世三公的荣光。
他也想起了刚刚那份战报。
刘备,那个出身微贱的汉室远亲,竟已有了如此气象。
而他袁本初,四世三公之后,难道要坐视一个织席贩履之人后来居上?
不。
绝不可能。
一股久违的热血涌上心头。
逆境中的袁本初,那个敢于在董卓面前拔剑的袁绍,此刻完全苏醒。
“好!”
袁绍声音如金铁交鸣。
“就依公与之计!取并州!”
他看向沮授:
“公与,此役由你挂帅。将领、兵力,你自行挑选。我只要求一点:务必成功!”
沮授深深一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授,定不负主公所托!”
“你要多少兵?”
“两万足矣。”
“将领呢?”
沮授目光扫过厅中诸将。
颜良文丑乃河北柱石,必须留在主公身边应对公孙瓒;张合高览沉稳善守,适合界桥之战;鞠义性格骄狂,未必服他调遣...
“韩猛、朱灵、淳于琼三人即可。”
沮授做出了选择。
这三人都是中坚将领,能力不俗且不会质疑主帅决策。
袁绍略一沉吟,点头同意:
“好!所需粮草军械,你直接与审配接洽。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大军开拔!”
“诺!”
议定方略,已是酉时三刻。
天色完全黑透,雪却越下越大。
袁绍果然言出必行,命人备好车马,带着田丰、沮授、郭图、逢纪、许攸、审配六位谋士,以及颜良、文丑、鞠义、张合、高览五将,冒着漫天风雪向界桥出发。
而此刻,远在青州的江浩,忙得焦头烂额。
他还不知道,自己三日破百万黄巾的壮举,已在千里之外激起了怎样的波澜,改变了多少人的决策,又将在即将到来的春天,引发怎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腊月的陈留城,寒风如刀。
刺史府书房内,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曹操阴晴不定的脸。
他手中的竹简已经捏了半个时辰,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竹简上的字迹刺眼:“刘备三日破百万黄巾,俘八十万,自损不足千。”
“唉!”
一声长叹从胸腔深处挤出,曹操仰靠在椅背上,闭目。
蓝瘦香菇!
曹!
他在心中骂了一声,不知是在骂刘备,骂江浩,还是骂自己。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从去年讨董时第一次见到白月光江惟清起,曹操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前几天他还笑自己多虑,白月光也不过如此!
没想到今天,白月光闪闪发光,亮得耀眼!
又猛又狠又鬼。
猛的是,三天击溃百万之众,这已不是用兵如神能形容,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情报再三确认,千真万确。
狠的是,江浩这手笔。
拿济南、齐国两郡所有世家的家底,去填百万黄巾的窟窿。
这是断根绝户的手段!
那些传承百年的家族,积攒几代的财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可偏偏,你挑不出毛病:黄巾是贼,对世家抄家灭族,天经地义。
又不是刘备干的!
但是物资是实打实的,从世家流入贼寇手中,最后再从贼寇流入刘备手中,最终刘备是最大利益获得者。
鬼的是,所有人都被瞒过了。
五天前,他曹操还以“支援讨贼”的名义,往乐安卖了二十万石粮食!
现在想来,自己就像戏台上的丑角,卖力表演,台下观众却都在憋笑。
“一年...才一年啊...”
曹操喃喃自语。
去年此时,诸侯会盟酸枣。
刘备带着两个兄弟和数千乡勇,不过一县令,还需要他曹操引见,才能挤进诸侯行列。
席间敬酒,那些世家子弟看刘备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织席贩履之徒,也配与我等同席?
当时曹操还替刘备解过围。
不是同情,是某种同病相怜。
他曹操虽是官宦之后,可父亲曹嵩的官是买来的,祖父曹腾是个宦官。
在那些累世公卿眼中,他曹操和刘备,都是“浊流”。
即便是十天前,让他和刘备打上一场,他曹操觉得自己也未必会输。
他握着司隶和陈留两个郡,刘备只有一个。
可现在呢?
刘备坐拥青州大半,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还有江浩这种妖孽辅佐。
而他曹操,拼死拼活,才握住司隶和陈留两个郡,还要看袁绍脸色。
“袁本初...”
曹操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袁绍已据冀州,还把手伸进了河内。
天下第一诸侯,实至名归。
公孙瓒有幽州铁骑,陶谦坐拥徐州富庶之地,袁术盘踞南阳虎视荆豫,刘表单骑入荆州已稳坐州牧之位...
他曹操,连前五都排不进去!
“啪!”
竹简被重重拍在案上。
曹操起身,赤脚在冰冷的砖地上踱步。
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火。
“主公。”
门外传来虚弱的声音。
曹操转身,看到戏志才披着厚厚的大氅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整个人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志才,快进来!”
曹操连忙上前搀扶。
“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做什么?”
戏志才被扶到炭火旁坐下,还未开口,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用手帕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
曹操看得心惊:“志才,你...”
“无妨,老毛病了。”
戏志才摆摆手,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
“主公可是为青州之事烦心?”
曹操苦笑:
“什么都瞒不过你。”
戏志才拿起竹简,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寒冷,而是因震惊。
良久,他放下竹简,闭目深吸了几口气。
“主公,莫要气馁。需知我们还有盟友袁本初。
方才门房来报,冀州来了使者,是许攸许子远,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许攸?”
曹操眼睛一亮,“他来做什么?”
“想必带来的是好消息。”
戏志才强撑着站起身。
“袁本初不会坐视刘备坐大。主公,这是我们的机会。”
曹操点头,正要唤人取衣,突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竟连狐裘都不披,连鞋都不穿,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赤足就往外走。
“主公!不可!”
戏志才惊呼。
“要的就是这份‘不可’。”
曹操回头,眼中闪着算计的光。
“许子远此人,最重面子。我越狼狈,他越感动,越容易掏心窝子。”
说着,他已推开房门。
寒风呼啸而入,卷着雪花扑在脸上。
曹操打了个寒颤,却咬紧牙关,大步走向前厅。
戏志才望着主公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他太了解他了。
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辱,能做常人不能做之事。
这份狠劲,既是曹操的武器,也是他的枷锁。
“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
戏志才扶着门框,感觉全身力气都在流失。
昨夜得知消息后,他一夜未眠,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刘备已成气候,天下格局将变。
而现在,他必须强打精神,为主公谋划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