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令旗,声音陡然提高:
“开始!”
“咚!咚!咚!”
低沉而有力的战鼓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寒冷的沉寂,也压过了贼寇那边的喧嚣。
鼓点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敲在人心头上。
紧接着,在刘备军所有将士、乃至对面贼寇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百余个早已静立多时的“面具人”步伐整齐地向前走了十余步,彻底脱离了本阵,成为战场上最突兀的一道风景。
此刻天光晦暗,寒气凝结成白色的雾霭在地面浮动。
那些面具在灰白的天色与地面积雪反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刺目。
白色的底子,仿佛刷了一层冷釉,光滑而诡异;眼眶部位没有眉毛,只有血红色的颜料从眼角向上疯狂拖曳,如同泣血,又似某种邪恶的符咒;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巨大的眼珠,并非描绘,而是用黑沉沉的铁片镶嵌而成,冰冷死寂,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好像直勾勾地盯着你;
下半张脸更是被参差不齐的獠牙所占据,那獠牙涂着铁黑色,仿佛刚刚啃噬过血肉,犹自滴着黑血。
“嘶……”
就连刘备军中一些胆大的老兵,近距离看到这些同袍的装扮,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更别提远处那些贼寇了。
“那……那是些什么东西?”
一个贼寇手里的木棍“当啷”掉在地上。
“鬼!是阴兵!刘备请了阴兵助战!”
有人声音发颤。
“放屁!世上哪来的鬼!”
小头目强自呵斥,但脸色也有些发白。
陈败、徐和等人也是心头一跳。
昌豨最先反应过来,强行压下那瞬间掠过的寒意,厉声高骂:
“呸!装神弄鬼!刘大耳也就这点出息了!诸位兄弟别被唬住,那是人戴的面具!待会儿冲过去,看老子怎么把他们的鬼头砍下来当夜壶!”
“对!戴个面具就想吓唬人?老子是吓大的吗?”
“杀了他们!抢钱抢粮抢女人!”
贼寇首领们纷纷叫骂起来,给自己,也给部下鼓气。
喧嚣声再次响起,试图驱散那无形的不安。
就在这时,面具人齐刷刷地动了。
他们并非冲杀,而是双臂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展开,头部微微后仰,紧接着。
“请赤帝子高祖皇帝显灵,降天火,灭贼寇!”
百余个异常整齐的声音同时响起,穿过寒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到前方。
这口号本身的内容,结合那狰狞的面具,更添几分神秘与恐怖。
还没等贼寇们细想这“赤帝子”、“炎帝高祖”究竟是何意,事实上绝大多数贼寇根本搞不清这些称谓,更大的声浪从刘备军整个阵营中冲天而起!
“请炎帝高祖皇帝显灵,降天火,灭贼寇!”
“请炎帝高祖皇帝显灵,降天火,灭贼寇!!”
“请炎帝高祖皇帝显灵,降天火,灭贼寇!!!”
两万训练有素的军士,按照事先反复排练的要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声浪汇聚,如同平地炸响的滚雷,轰然席卷整个战场!
那声音里蕴含的坚定与决绝,瞬间将贼寇那边杂乱无章的叫骂压了下去。
不少贼寇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天怒吼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队伍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什么,炎帝是谁?”
“不知道啊?”
“这你都不知道,高祖,就是汉朝开国皇帝刘邦。”
“哦哦哦。”
贼寇一时间议论纷纷。
许多贼寇大多只听懂了,火这个字,因为都用到过。
“妈的!”
昌豨脸色一变,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放大。
他不懂什么心理战,但本能地觉得不能让对方继续这样“造势”下去。
“兄弟们,别听他们胡咧咧!跟老子冲!杀光他们,乐安城里的东西随便拿!杀啊!”
“杀!”
“冲啊!”
在头领们的驱赶和抢劫欲望的刺激下,数十万贼寇开始向前涌动。
但这“冲锋”实在谈不上速度,人群推搡着,叫喊着,乱哄哄地如同放羊。
关羽张飞等人一阵无语,江浩内政是厉害,但会不会打仗?
怎么还喊上口号了?
求先祖保佑?
众多将领军士心中都有疑惑,没看见地上有雪吗?
怎么可能有火?
要不是亲眼看见黑油能在水里燃烧,郭嘉和程昱也会怀疑江浩的计划是不是痴心疯。
一旁的顾雍直接翻了白眼,双腿都有些发抖,你大爷的江浩,害我!
这么严肃的打仗,还扯上高祖?
这么多贼寇如潮水般涌来,江浩还不下令诈败?
关羽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看向江浩。
张飞更是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对刘备道:
“大哥!贼寇动了!再不出击,就失了先机了!惟清这葫芦里到底……”
刘备抬手,沉声道:
“翼德,稍安勿躁,听军师号令。”
话虽如此,他的手心也微微见汗。
今日之战,赌注太大。
顾雍看着越来的越近的贼寇,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走到高台边缘,只等江浩一声令下,就跑路!
郭嘉则懒洋洋的靠着高台一根柱子边,一脸笑意的看着贼寇,他有点困了,起太早了。
江浩对将领们的焦急视若无睹,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贼寇前进的距离,计算着,等待着。
口中低语:“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好,就是现在!”
他猛地一挥手。
阵前那百余面具人,再次有了动作。
他们迅速从腰间或背后取下一个个特制皮囊的东西,凑到嘴边,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火折子,在筒口一撩。
“噗——!”
“噗噗噗——!”
并非巨大的爆炸声,而是百余道沉闷的喷发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景象出现了:百余条炽烈的火舌,从那百余个狰狞面具的口部位置喷射而出!
火焰呈橙红色,夹杂着翻滚的黑烟,长度足有半丈高,在晦暗的天地间骤然亮起,蔚为壮观!
“啊!真喷火了!”
“天火!真是天火!”
“他们会妖法!”
贼寇前阵顿时大乱!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贼寇看得最清楚,那火焰是如此真实,灼热的气息似乎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至于火折子,又不是自带鹰眼的吕布,漫天雪地里,谁看得清面具人手中的火折子。
对于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而言,口中喷火乃是传说中的方士手段,是“神通”,只有寥寥少数能见识到喷火表演!
结合之前那恐怖的面具和震天的“请神”口号,一种源自未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神。
不少人当场就吓傻了,腿肚子转筋,想要扭头逃跑。
“不许退!那是戏法!是骗人的!”
昌豨声嘶力竭地怒吼,挥刀砍翻一个想要后退的小头目。
“冲过去,他们的火就没了!给我冲!”
然而,他的吼声在更大的恐慌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而且,江浩的杀招,远不止这百余道“表演性质”的火焰。
几乎就在面具人喷火的同时,战场中央,贼寇大军行进区域的中间、左右两侧。
雪地之下,仿佛沉眠的巨兽被惊醒,三道宽逾一丈的“沟渠”猛然绽放出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光芒,是黑红色、疯狂跳跃、咆哮的火焰!
江浩提前数月,以修筑工事为名,秘密挖掘了这三道一里多长的沟渠,里面填满了从利县“洧水”沼泽辛苦收集、熬煮过的粘稠黑油(石油),以及大量的干草、碎木炭、硝石等作为引燃物。
古籍记载,利县有洧水,色如沼泽,可燃!
表面覆以薄土和积雪掩饰。
此刻,预先埋设的引线被点燃,黑油遇火即燃,加上碎炭和干草的助燃,以及江浩精心测算过的、今日恰好是顺风的西南风。
石油确实有味道,但经过薄土和干草覆盖,味道还不如贼寇身上的臭味浓重。
“轰!”
低沉的轰鸣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烈焰和浓烟!
三条巨大的“火龙”破雪而出,横亘在大地之上!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顺着风势,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贼寇大军蔓延、吞噬而去!
黑油燃烧产生浓密的黑烟,翻滚升腾,遮天蔽日;火焰温度极高,呈现黑红交织的可怕颜色,烧得积雪嗤嗤作响,迅速融化蒸发成白汽,与黑烟混杂,更添混沌末日般的景象。
从天空往下看,如同三道从天而降的火焰刀,一刀劈开大地。
这不再是戏法,这是实实在在的、覆盖广阔区域的烈焰地狱!
“地……地底下冒火了!”
“火龙!真的是火龙!高祖皇帝显灵了!降天火惩罚我们了!”
“快跑啊!天神发怒了!”
如果说喷火面具带来的是惊疑和局部恐慌,这三条贴地席卷、速度极快的巨大火龙,则彻底摧毁了贼寇们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唯有神明、唯有祖先皇帝的“天罚”,才能有如此威势!
雪地起火,闻所未闻!
对方之前喊的“请高祖皇帝显灵,降天火”,此刻成了最精准、最恐怖的预言!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至整个贼寇大军。
无数人丢下手中的兵器,发出绝望的嚎叫,转身就逃。
什么头领,什么命令,在铺天盖地而来的“天火”和根植于灵魂的迷信恐惧面前,统统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