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绕着水车走了三圈,越看越喜:
“妙哉!若在乐安各河渠广设此物,农田灌溉、城池供水,岂不方便至极?”
他转向江浩,眼中满是赞赏,“惟清总是能给人惊喜。”
江浩却摇头:
“玄德公,此物看似简单,实则需因地制宜。水流缓急、河岸高低、渠田布局,皆需考量。
且如今只是试制,要推广全境,少说也需一两年功夫,慢慢改进、慢慢铺开。”
郭嘉忽然开口:
“江兄怕是早就想好了——先做出实物,让人眼见为实,再逐步推行,可是如此?”
江浩笑了:“知我者,奉孝也。”
一旁沉默的高顺忽然接口:
“江先生那日在水车边吟了首诗,名曰《水轮咏》:孤轮运寒水,无乃农自营。随流转自速,居高还复倾。”
“妙哉妙哉。”
刘备夸赞道。
“比喻恰当,形容贴切,惟清真乃大才。”
鲁肃赞叹道。
“班门弄斧罢了。”
江浩摆手。
190年到192年,风调雨顺,筒车的用处还没那么大。
但193年到196年,青徐兖豫四州就要大旱,受灾最严重的兖州,直接沦为了荒野之地,导致曹操屠杀徐州、吃人肉过日子。
那个时候,筒车就要派上大用处了,有巨定湖在,再修建大量蓄水池蓄水,还是能勉强熬过旱灾的。
至于作诗,并不是为了装逼,而是为未来普及筒车打下坚实的底子。
在青州普及不难,在整个天下普及,就得靠知名度,有首诗,好搞些。
鲁肃抚掌:“未雨绸缪,惟清思虑长远。”
他转向刘备,“主公,此物当记下,明年开春便可择地试制推广。”
众人又看了一会儿水车,才重新上马往盐城去。
路上刘备问起晒盐进展,江浩简要说了,但还是的刘备亲眼见一见才知道盐田是个什么东西。
众人还未走近,便见海岸线上一片规整的灰白色地块,如棋盘般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头。
时值退潮,海水退去后露出大片滩涂。
但与众不同的是,这些滩涂被人为分隔成无数方形池子,池与池之间有土堤相隔,堤上开有闸口,以木板控制开合。
“这些便是盐田?”
刘备下马,走到一处高地上眺望。
只见最近的一片盐池中,水色已呈深褐,池底隐约可见白色结晶。
几个盐工正在池边走动,不时弯腰察看。
江浩引众人走入盐田区,脚下是夯实过的土路。
他指着一片盐池解释:
“晒盐之法,核心在‘逐级浓缩’。您看,最外沿这些池子,涨潮时开闸引海水入内,便是初级蒸发池。”
他边走边指:
“海水在此晒上三五日,水分蒸发,浓度增加,便打开闸门,引入第二级池。
如此反复,经过三四级池后,卤水浓度可达饱和,最后引入结晶池,便是那边白色的池子。”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远处一片盐池白花花一片,在阳光下颇为刺眼。
池边有盐工正用长柄木耙将池底结晶聚拢,推到池边堆成小丘。
刘备看得仔细,问道:
“这些泥田怎么就能晒出盐了?难道还要跟煮盐一样,把海水一桶桶挑到这些空场上,靠日头一天天晒?
就是把烧柴煮沸变成日晒,其他都跟旧法一样?”
江浩失笑:“玄德公,若是那样,何必费这般功夫?”
他走到一处闸口旁,示意众人看那精巧的木闸设计。
“利用潮汐之力,涨潮时海水自涌入池,退潮时闸门落下,池水便留在其中。人力只需开关闸门、引导流向,不必肩挑手提。”
他顿了顿,又说自然也有难处:
“若是下雨,便要提前将卤水引入有遮盖的储卤池,或加快收盐。
雨季确实要停工,但青州雨季集中在夏季,秋冬季正是晒盐好时节。”
鲁肃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池边卤水尝了,眉头微皱:
“咸苦交加,这能直接出好盐?”
“所以还需精制。”
江浩引众人往盐城内走。
“粗盐收上来后,要经过溶解、过滤、再结晶数道工序,方得纯盐。”
盐城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排排工棚下,摆着数十口大缸、大桶。
有盐工将粗盐倒入缸中,加水溶解;有人将溶解后的卤水倒入塞满破布、木炭的过滤桶;
过滤后的清亮卤水又被舀入大锅,灶下柴火熊熊,锅中卤水沸腾翻滚。
最让众人惊奇的是最后一步。
熬煮到一定浓度后,将卤水移入浅盆中静置冷却,竟析出细如雪花、晶莹剔透的盐晶!
“这……这真是盐?”
张飞瞪大了眼,伸手就要去捏。
一旁老盐工连忙拦住:“将军小心,这盐尚未干透!”
却已晚了,张飞指尖沾了些许,放入口中,顿时眼睛更亮:
“咸!纯咸!一点不苦!”
刘备也沾了点尝,果真只有纯粹咸味,毫无往日粗盐的苦涩杂味。
他看向江浩,眼中震动:“惟清,此盐若能量产……”
“正在攻关量产之法。”
江浩坦诚道,“如今还是试验阶段,这雪花盐日产不过数石,成本也高。但路子已通,接下来便是优化流程、扩大规模。”
他指向盐田方向,“晒盐法优势在于省柴、省力,一次建设,可多年使用。待工艺成熟,乐安盐产量可增百倍不止。”
他懂得化学原理,给出未来方向,并且有千余人专职从事制盐,只要一个一个问题分析明白,粗晒、淋卤粗滤、最终出盐,每个环节拆分开来一个点一个点攻克,迟早都能解决的。
“玄德公,惟清看来甚为操劳,制盐法绝非一蹴而就,而是靠日拱一卒的不断改进,秋收之后,肃再安排五千劳力再围几处盐田,到时候人多了,集思广益也就改进了。”
鲁肃有些感慨道。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乐安最辛苦的人,和江浩一比,如萤火比皓月,远远不如。
郭嘉则撇了撇嘴,他还不知道江浩,一天能工作一个时辰都算好的。
其他时间都是带着蔡琰吃喝玩乐,生活可比鲁肃过得美滋滋。
众人又看了一圈,江浩索性带他们体验了一番“赶海”。
退潮后的滩涂上,贝类、小蟹随处可见。
张飞玩心大起,赤脚在泥滩里摸蛤蜊,弄得一身泥;赵云则安静地捡拾海菜,说可晒干储备;鲁肃嫌泥泞,只远远站着笑看。
傍晚就在海边野炊。
盐工送来刚捞的海鱼,用盐腌制后架火烤熟,配上粟米饭,众人吃得畅快。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时竟让人忘了身处乱世。
刘备嚼着烤鱼,忽然感慨:
“若有朝一日,天下百姓皆能如此安稳度日,该多好。”
江浩望向海天交界处,轻声道:“会的。一点一点来,总会变好。”
……
五日后,乐安城外粟田。
金黄的粟穗沉甸甸垂下,在秋风中如浪起伏。
这片田是春耕时刘备领众官吏亲手种下的,如今到了收割时节,众人又齐聚田头。
枣祗作为典农校尉,早已安排好一切。
他皮肤晒得黝黑,与数月前那个白皙文士判若两人,但双目炯炯,精神抖擞。
活脱脱黑人牙膏上广告的图片形象!
“玄德公,这片粟田共五十亩,今日请诸位亲手收割,既是体验农桑之艰,也是为秋收开镰。”
枣祗递上镰刀,每人一把。
刘备接过镰刀,入手沉实。
他挽起袖子,第一个走入田中。
粟杆已齐胸高,穗头饱满。
他左手拢住一把粟杆,右手挥镰——“嚓”的一声轻响,粟杆应声而断。
看似简单,但成百上千次重复,便是另一回事了。
不到半个时辰,江浩已感到腰背酸痛难忍。
割粟需弯腰低头,持续挥臂,每一刀都要用力恰到好处。
力轻了割不断,力重了易伤手。
汗水从额角滑下,滴入眼中,刺得生疼;衣袍早已湿透,紧贴后背。
许褚刚开始时干劲十足,一刀下去能割倒一片,但不久便因用力过猛,差点割到自己小腿,吓得枣祗连忙过来指导。
这憨将挠头傻笑,动作这才放缓。
郭嘉更是不济。
他本就体弱,割了不到两刻钟,便脸色发白,喘着粗气,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拿把扇子盖住脸装死。
江浩路过时踢了他一脚:“奉孝,装死,偷懒?”
扇子下传来闷声:
“嘉在思考……思考农政大计……”
众人都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