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宗上空,一袭沧浪仙袍的张起灵足踏轻云,身姿清绝如月下孤松。
温云曦小小一团窝在他温热安稳的怀抱里,双臂软软环着他的脖颈,眉眼弯弯地垂眸,望向下方坐落于孤峰之巅的小屋。
那屋子简单极了。
青瓦石墙,孤零零立在山顶,旁边甚至连小亭子都没有。
温云曦亮晶晶的眸子倏然睁大,眼底的好奇一点点褪去,染上层层叠叠的错愕与诧异,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轻轻响起:
“师尊……这、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她下意识蹙起眉头。
也太简单了。
简单得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本以为,能在顶尖大宗归墟宗身居长老之位,又是修为深不可测的青芜仙尊,居所定然是仙气缭绕、雅致恢弘,最差也该是清幽雅致、别有洞天。
可眼前这一方小院陋室,简陋得让她一时失语。
怀中小人儿眼底直白的诧异与小小的怨念,清晰地落在张起灵眼底。
素来淡漠无波,千年不变的清冷面容上,竟是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浅浅的不自在。
他长睫微垂,掩去眸中细微的窘迫,薄唇轻启,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音色清冷温润,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归墟宗规制严明,每位宗门长老皆独占一座灵峰,独享一方灵脉滋养。
只是张起灵素来孤僻寡淡,无收徒之念,名下从未有过半位弟子,算是宗门的挂名长老。
他修为全宗最高,是归墟宗最坚实的底牌,平日里极少过问宗门俗务,于季恒妤而言,他便是坐镇山门、震慑四方的最强底蕴,说是宗门吉祥物也不为过。
他常年闭关静坐,勘破大道玄机,早已将世间浮华、衣食住行的琐碎外物尽数看淡,自然从未在意过居所的精致与否、奢华与否。
可此刻,被怀中小徒儿一双澄澈通透的眸子静静望着,那眼底不加掩饰的慊弃与委屈,让素来心静无波的仙尊,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窘迫。
温云曦看着那方朴素的小屋,小脸绷得紧紧的,心底疯狂吐槽。
完了,她好像草率了。
她想回妖族了。
作为妖尊,她的宫殿金碧辉煌,何曾住过如此简朴的房子。
她是来寻人间仙门的乐子的,可不是来清心寡欲、吃苦受罪的!
温云曦暗自耷拉着眉眼,心里默默盘算。
现在反悔,连夜逃回妖族,还来得及吗?
思绪起落间,张起灵已然抱着她稳稳落地,足尖轻触青石地面,无声无息。
他抬手收剑,清冷银光自袖间一闪而逝,本命仙剑彻底敛了锋芒,归于沉寂。
垂眸看着身前仰头望着自己、满脸幽怨的小姑娘,张起灵清冷的声线放柔了几分,带着几分认真的迁就:
“这里太过简陋,我稍后让师姐派人前来修缮打理。”
他素来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自然随意度日。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收了徒弟,要养一个软糯娇憨的小徒儿。
张起灵心底默默想着,小孩子素来娇贵,本该被悉心呵护、锦衣玉食,自然不能跟着自己受这份清苦。
话音落,他看着天色尚早,又轻声补充道:“今夜你先睡我的房间,暂且将就一晚。”
温云曦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犹疑,半信半疑地抬步,伸出纤细白皙的小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木门轻响,吱呀一声。
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比屋外的朴素更甚,直白得猝不及防。
一室空旷,寥寥无几。
房中只置着一张宽大的木床,一张原木方桌,搭配几把简单的木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锦帐罗衾,没有暖榻软枕,没有摆件珍玩,干净得过分,清冷得落寞。
最让温云曦崩溃的是,偌大一张床榻,平整干净,却空空如也,连一床御寒盖身的被褥都没有。
温云曦:“……”
她缓缓转过身子,一双水润的眸子直直望向身侧身姿挺拔的清冷仙尊,眼底盛满了浓浓的幽怨,委屈得快要溢出来。
她拖着长长的腔调,带着几分无奈的哀怨:“师尊,这床空空的,连被子都没有,晚上要怎么睡啊?”
张起灵闻言,微微一怔,澄澈无波的眸子里浮出一丝纯粹的茫然。
他常年闭关打坐,多数时候盘膝静坐便可度夜,早已不需被褥暖枕,早已习惯了这般清简度日,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看着他全然懵懂、一无所知的模样,温云曦暗自咬牙,心底哭笑不得。
这到底谁是师尊,谁是徒弟啊?
这位名震修仙界的青芜仙尊,修为通天彻地,可偏偏五谷不分、百事不晓,半点生活自理的本事都没有。
还好购置吃食杂物时,顺手添置了被褥锦枕、洗漱用具等一应生活用品,不然今夜怕是真要对着空床彻夜挨冻了。
温云曦正暗自庆幸,身前的张起灵已动作轻柔地收拾起为她买的行囊。
他取出一枚崭新的青色储物袋,质地温润,灵光内敛。
他指尖微动,手法娴熟地将温云曦所有的杂物、衣物尽数规整妥当,归入袋中。
又俯身从自己贴身的储物戒中,源源不断移出各色珍稀丹药、上品灵石、护身玉佩、防身短剑,乃至诸多隐匿身形、抵御凶险的高阶法器。
琳琅满目的珍宝层层叠叠,尽数收入那方小小的储物袋中。
做完这一切,他指尖捏着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微微俯身,轻轻递到温云曦面前,神色认真又郑重:
“这个储物袋,从今往后便是你的了。”
温云曦抬眸望着他,伸手刚要接过,耳边又传来他清冷温和的叮嘱:
“接住,滴血认主即可,此物便只归你一人所用。”
温云曦垂眸看着那枚平平无奇的储物袋,又低头瞥了瞥自己指尖白皙细嫩、毫无瑕疵的小手,眉眼微微纠结起来。
她下不去手怎么办。
迟疑片刻,她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轻轻闭了闭眼,随即伸出纤细的食指,乖巧地递到张起灵眼前,仰着小脸,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师尊,我怕疼,你来帮我。”
张起灵看着她主动伸来的指尖,微微一怔,漆黑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片刻后,他轻轻颔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稳稳捏住她的食指,力道轻柔至极,生怕稍稍用力便伤了她分毫。
指尖一道极淡的灵力锋芒悄然划过。
一丝殷红的血珠瞬间从白嫩的指尖沁出,圆润剔透,娇艳欲滴。
温热的血珠顺着纤细的指节弧度缓缓滑落,意外地没有坠落在地,反而轻飘飘落在了张起灵的掌心,转瞬便没了踪迹,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异象太过诡异。
张起灵眸色微沉,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淡淡的疑惑,心头生出一丝莫名的怪异感。
寻常滴血认主,鲜血只会附着在器物之上,从未有过融入修士掌心、凭空消散的道理。
“师尊,好了吗?”
温云曦孩童般稚嫩的嗓音适时响起,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懵懂,打断了他的思索。
张起灵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不再深究,抬手将指尖残留的血珠轻轻挤落,精准地落在储物袋正中。
他抬眸再次看向眼前乖巧软糯的小徒儿,眼底已然染上一层淡淡的探究,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温云曦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心底凌乱,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立刻扬起一张明媚纯粹的笑脸,眸子里盛满天真烂漫的光亮,满眼新奇地盯着那枚完成认主的储物袋,惊呼出声:
“哇!好神奇呀!”
孩童般雀跃欢喜的模样,天真又纯粹,毫无半分破绽。
可心底,早已疯狂。
哈哈哈,这下玩大了!
事情变得好玩起来。
借着储物袋认主的契机,阴差阳错,悄然与眼前清冷孤高的仙尊师尊,缔结了一缕无人察觉、无人知晓的灵魂羁绊。
不过一瞬的机缘,她便悄悄缚住了这位千年孤寂、清心寡欲的青芜仙尊。
拜师第一天,把自己师尊给契约了。
谁能有她牛!
温热细微的羁绊丝线,悄然缠绕在两人灵魂深处,若有若无,隐秘无间,无人能察。
心底疯狂凌乱,面上的温云曦依旧乖巧十足,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懵懂模样。
张起灵敛去眼底所有思绪,压下心中的疑虑与探究,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和,轻声叮嘱:
“袋中皆是你日常修炼、护身所需之物,一应齐全。往后有任何需要,随时喊我。”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遂垂眸温声道:
“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
说罢,他便打算转身离去。
可衣角忽然被一缕温热的力道轻轻拉住。
柔软的指尖攥着他的衣摆,轻轻拽了拽。
张起灵脚步一顿,应声回头。
只见温云曦仰着白皙小巧的脸庞,一双湿漉漉的眸子亮晶晶望着他,眼神懵懂又乖巧,带着几分贴心的担忧:
“师尊,你把唯一的床让给我睡了,那你今晚睡在哪里呀?”
她微微蹙着纤细的眉峰,故作认真地思索片刻,下一秒,眼底骤然亮起细碎的光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无比的主意,眉眼弯弯,笑意狡黠:
“我想到啦!师尊的床这么大,宽敞得很,根本不挤!”
她仰着小脸,语气坦然又直白:“不如师尊今晚和我一起睡呀!”
话音落地的瞬间。
清风骤停,一室寂静。
素来清冷自持、心境千年无波的张起灵,双耳耳根骤然染上一层薄红,浅浅的绯色悄然蔓延,顺着白皙的耳际缓缓晕开,清冷淡漠的气质瞬间破功,染上几分从未有过的窘迫与慌乱。
他眸色微乱,长睫急促地颤了颤,素来平稳无波的声线,竟难得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与严厉:
“胡闹!”
只是那语调绵软无力,毫无半分训斥的威严,反倒透着几分慌乱无措。
温云曦依旧歪着脑袋,澄澈的眸子直直望着他,眼底满是纯粹的不解,无辜又天真:
“为什么胡闹呀?床很大的,一起睡又不碍事。”
看着她全然懵懂、一无所知的纯粹模样,张起灵心底的慌乱更甚,不敢再与她澄澈的眸子对视。
他飞快移开视线,耳尖的红意愈发浓郁,仓促丢下一句:
“无需如此,我另有歇息之处。”
话音未落,他便再也不敢多留片刻,身形微闪,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迅速消失在茫茫云雾之中,遁离了小院。
空荡荡的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温云曦维持着仰头的姿势,望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澄澈的眸底,天真懵懂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浅浅笑意。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攥过他衣摆的指尖,觉得趣味无穷。
逗这样清冷禁欲、一本正经的正经仙尊,当真是世间最有趣的乐子。
无形的灵魂羁绊悄然缠绕,丝丝缕缕,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