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息怒。”
一道温雅平和的声音自殿外缓缓响起,不高不低,恰好抚平殿内紧绷的戾气。
裴瑾彧身着绯色常服,缓步而入,眉眼温顺,像是全然未看见殿内的狼藉与帝王的怒火。
他躬身行礼,姿态谦卑至极,挑不出半分错处。
“祝安常年征战沙场,身手狠辣,警觉性远超常人,死士失手,也在情理之中。”
萧玦喘了口气,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脸色稍缓,却依旧戾气难消:
“情理之中?如今她手握兵符,位同三公,剑履上殿,朕再想动她,难如登天!”
裴瑾彧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底所有算计,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
“陛下错了。权位再高,也是陛下封的;兵权再重,也在大景疆土之内。
明着动她,会落天下人口实,可若是……她自己犯下大错呢?”
萧玦眸色一动:“你有办法?”
“北疆旧部、粮草军资、边将任免……皆是可下手之处。”
裴瑾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臣掌吏部,可调离她的心腹;臣掌弹劾,可罗织罪名,慢慢削她羽翼。”
“不急着杀她。”
“先磨去她的兵权,断去她的根基,让她从柱国公,变成一只无牙的老虎。”
他抬眸,温和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到那时,陛下想让她生,她便生;想让她死,她便死。”
萧玦盯着阶下温雅如玉的青年,心头寒意渐起,却又无比放心。
整个朝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裴瑾彧这般,够狠、够忠、够会揣度圣意的人。
“好。”帝王沉声应下,“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臣,遵旨。”
待裴瑾彧离开后不久,又一人进入了殿内。
身为帝王,他自然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一个身上。
不等那人有什么动作,萧玦就先开口了:
“当年毒,什么时候发作?”
这说的就是五年前,他递给祝安的那杯饯行酒里的毒。
那是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潜伏期很长,不容易被人发现。
“回陛下,那药是牵机寒髓散,无药可解,潜伏期在六到八年,
不过,祝将军上场打仗,血活血热,更容易被催发,或许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而潜伏期一过,经脉就将开始冻结、心肺寸断,死状与心力交瘁、旧伤爆发毫无二致。”
“此毒初发时如寒邪入体,只觉手脚微凉、疲惫嗜睡,与征战劳顿无异,不易让人觉察。”
“好……好得很。”
萧玦低声笑了起来,可算是还有件顺心事。
柱国公就柱国公吧,也当不了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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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祝安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
待她悠悠转醒时,窗外日头已高,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寝室。
所幸萧玦给了她三天假,让她不必急着上朝。
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沉的眉心,祝安唇角微扬,她难得有这般清闲的时刻。
于是,她决定上街逛逛,逛逛这她打下来的江山。
简单梳洗更衣,只着一身素色劲装,束起长发,未带随从,孤身一人出了柱国公府。
走在京城的主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酒肆茶楼宾客盈门,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孩童追跑嬉闹,妇人挎着竹篮挑选蔬果,一派烟火繁盛之景。
任谁都无法想象,这里五年前国破家亡的满目疮痍、尸殍遍野的样子。
祝安缓步走着,看着眼前的繁华,心底暗自轻叹:
萧玦在治国理政上,倒确实有几分才干,算得上是个勤君、明君。
她漫无目的地沿街闲逛,行至闹市最中心处,一眼便望见了门庭雅致、宾客络绎不绝的云锦绣坊。
这是全京城顶顶有名的布匹绸缎庄,料子皆是天下一等一的珍品。
绣艺更是冠绝京华,达官显贵的女眷皆以在此购得绸缎为荣。
祝安本无添置衣物的心思,脚步却鬼使神差地踏了进去。
店内陈设考究,两侧博古架上摆放着各色绸缎,流光溢彩,触感细腻。
掌柜的见她气度不凡,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番凛然风骨,连忙上前恭敬引路。
行至内间,一匹藏青色云纹锦缎赫然入目。
料子质地紧实却又温润柔软,暗纹织金,低调却不失华贵,沉稳大气。
一眼看去,祝安便觉得这料子与裴瑾彧那温雅如玉的气质颇为契合。
掌柜一看祝安对这料子感兴趣,立马推销起来:
“这位小姐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才上的新料子,一共就三匹,最适合用来制衣了。”
祝安心头微动,刚想向掌柜的要了这批布料,就被一道娇俏又带着几分骄纵的女声截住:
“掌柜的,这匹布,我要了!”
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粉缎襦裙的少女立在不远处。
眉眼精致,妆容娇俏,一身穿戴皆是名贵之物,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妇,两个侍女,一看便是出身名门。
少女抬着下巴,眼神略带不屑地扫过祝安素净的装扮,显然没将她放在眼里。
掌柜的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很明显祝安也想要这个布匹,见状顿时面露难色:
“唐小姐……这位小姐已经……”
话未说完,便被那唐昭宁抬手打断,她柳眉一竖,骄矜道:
“掌柜的不必多言,我可是翰林学士林之女,我就不信有人会不识趣的和我抢!”
唐昭宁的母亲,唐韵,当朝翰林学士,权力核心的“影子丞相”,放眼京城,确实没几个人敢和她抢。
偏偏,祝安就是那极少数人之一。
可惜,她才刚刚从边境回来,还没有正式的露脸,没几个人认得她。
唐昭宁上下扫了一眼祝安,冷嗤一声:
“看着就是个穷酸落魄户的,也不知道怎么敢往云锦绣坊走的。”
转而对着身旁的丫鬟道:
“小翠,去付钱,把东西带走,这匹藏青云纹缎,我瞧着适合裴大人,今日势必要买走。”
小翠点头应是,就朝着祝安和掌柜走来。
祝安闻言,眸色微沉,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覆上一层冷意。
她缓步上前,身姿挺拔,周身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沙场杀伐之气,瞬间压得小翠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