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的办公室里,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两个保安,身形如同两堵移动的墙,一左一右地向埃迪逼近。
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训练有素的、准备随时施加暴力的姿态,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丹·刘易斯已经退到了门边,脸上那点彬彬有礼的伪装彻底剥落,只剩下对未知事物的纯粹恐惧。
他看着埃迪手臂上那些蠕动的、违反了所有生物学常识的黑色物质,像是在看一管被打碎的、释放出致命病毒的试剂。
“不!回去!”
埃迪对着自己的手臂低吼,声音里是自己都能听见的恐慌。他试图用右手抓住左臂上那些滑腻的触手,想把它们硬塞回皮肤底下。
那感觉,就像试图把溢出的墨水重新装回瓶子里,徒劳,且荒唐。
【他们要把你当成疯子关起来。】
脑海里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那个叫德雷克的,会派人来,把你切成一片一片,研究我们。你喜欢被切成片吗,埃迪?】
“闭嘴!”
埃迪的理智在崩溃边缘。他不是疯子。可眼前的一切,谁会信?
一个保安伸出手,抓向他的肩膀。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衣服的瞬间,埃迪的身体,不,是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做出了反应。
一条黑色的鞭影,从埃迪的胸口猛地弹出,快得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它不是手臂,也不是腿,它就是一团纯粹的、充满力量的黑暗物质。
“啪!”
一声清脆的、类似皮革抽打的声音。
那个保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倒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墙壁上,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另一个保安呆住了。丹也呆住了。
埃迪自己,也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说过,我会帮你。】
埃迪的身体,再次被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所操控。他没有冲向门口,而是猛地转身,背对着办公室的窗户。
“你要干什么?!”埃迪在脑子里尖叫。
【走捷径。】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向后猛地一推。
“哗啦——!”
巨大的落地窗应声粉碎。玻璃碎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向外喷射。埃迪整个人从三楼的办公室里,直挺挺地坠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摔成一滩肉泥的时候,一股黑色的黏液,从他的后背涌出,在空中迅速凝结成一张巨大的、如同降落伞般的薄膜,极大地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砰!”
他双脚落地,在医院楼下的草坪上砸出两个浅坑。毫发无伤。
【看,很简单。】
埃迪来不及思考,因为医院的警报声已经响彻天际。他拔腿就跑,像一头亡命的野兽,冲进了纽约混乱的车流之中。
他身后,三楼那个破碎的窗口,丹·刘易斯探出头,脸色惨白地看着那个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久久无法言语。
··············
与此同时,生命基金会总部。
卡尔顿·德雷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城市的万家灯火重叠,像一个俯瞰棋盘的神。
“所以,是斯凯斯博士。”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安保主管特里斯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是的,先生。我们查了门禁记录和监控,是她利用职权,在系统维护的空窗期,把埃迪·布洛克带进了地下三层。”
“她人呢?”
“信号最后消失在码头区的一个废弃仓库。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我们的人正在那一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
“不用了。”德雷克缓缓转过身,脸上甚至还带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微笑,“我知道她在哪儿。”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瘦削的黑人青年,笑容羞涩。艾萨克·黑兹。那个被埃迪在节目中点名的“志愿者”之一。
“一个背叛者,总会下意识地回到她最初背叛的地方,寻求一种可笑的自我救赎。”德雷克将照片放下,像是在下一盘棋的最后一步。
“去皇后区的圣米迦勒公墓,艾萨克的家人把他葬在了那里。我们的斯凯斯博士,此刻大概正在他的墓碑前,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忏悔。”
特里斯心中一寒。他忽然明白,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人心,也不过是一道可以计算和预测的程序。
“找到她,”德雷克的语气依旧温和,“然后,清理掉。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是,先生。”
“还有,”德雷克抬起眼,看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正显示着纽约市的实时地图,一个红点,正在皇后区的一家医院附近,高速移动。
“埃迪·布洛克……或者说,我们的‘四号样本’,已经暴露了。我需要你,亲自带队,把他带回来。”
他走到一个被金属隔离罩锁住的陈列柜前,输入密码。柜子里,陈列着几件造型奇特的武器。其中一件,像一个巨大的音叉。
“带上这个。”德雷克指着那件武器,“共生体对高频声波非常敏感。我不希望我的新玩具,在回收过程中受到任何不必要的损伤。”
“明白。”特里斯接过声波武器,那沉重的金属质感,让他感到一丝心安。
“记住,”德雷克最后叮嘱道,“我要活的。他现在……是全人类的未来。”
特里斯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办公室里,只剩下德雷克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区。
“真可惜,朵拉。”他轻声说,像是在与一个老朋友告别,“你本可以和我一起,见证新世界的诞生。但你选择了和那些注定被淘汰的旧物种,一起腐烂。”
半小时后,皇后区,圣米迦勒公墓。
雨已经停了,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朵拉·斯凯斯跪在一块崭新的墓碑前,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把一束白色的雏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对不起,艾萨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微弱,“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许,就像德雷克所预料的那样,她需要一个地方来安放自己那被罪恶感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她以为是墓园的守夜人。
“墓园已经关门了,女士。”一个冰冷的声音说。
朵拉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声音她认得,是特里斯。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到特里斯和他身后那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像三尊沉默的死神,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德雷克先生,让我来向您问好。”特里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朵拉的眼中,浮现出彻骨的绝望。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尖叫。她只是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冰冷的墓碑,仿佛想把那个名字刻进自己的瞳孔里。
“砰。”
一声被消音器压抑到极致的闷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朵拉的身体晃了晃,像一件被风吹倒的单薄外套,软软地倒在了那束她带来的白色雏菊上。鲜血,从她的后心渗出,染红了洁白的花瓣。
特里斯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枪,对着对讲机冷冷地说道:“清理完毕。A队,前往皇后区综合医院,目标已经移动。准备执行抓捕。”
一场无声的忏悔,以一场无声的谋杀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