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刻,蒋瓛悄无声息走进武英殿后殿。这么多年来,他就是天家的忠犬,随叫随到。
殿内只点着四五盏灯,朱标披着件玄色大氅,坐在御案后头看折子。夏福贵侍立在阴影里。
“臣,蒋瓛,参见陛下。”
朱标没有抬头,“平身。外头有什么新动静?”
蒋瓛依旧躬着腰,声音压得低而稳:
“回陛下。蜀王离京,科道言官私下串联愈紧。
今日酉时前后,张总宪府上,陆续进了七位御史、三位给事中。陈侍郎府上,也聚了四五人。
詹阁老府上…倒未见客,管家午后去了两趟南城书铺,取了几匣新刻文集。”
朱标笔尖停了停,“他们议的,可还是叶升?”
“是。”
蒋瓛头垂得更低:
“言官群情激愤,都说…都说靖宁侯殿前殴辱言官,非止失仪,实乃蔑视国法,践踏朝廷纲纪。若不严惩,则言路闭塞,国将不国。
他们已连夜写好弹章,预备明日大朝会,联名上奏,请陛下…削夺叶升官职爵位,交三法司议处。”
朱标搁下笔,对叶升,他是真恼火。
金銮殿上动手,打的岂止是御史的脸?分明打的是朝廷的体统。免职、冷置,已是必然。
但削爵下狱…
叶升终究跟着蓝玉,在捕鱼儿海拼过命,替大明流过血。
这般处置,寒的是勋贵武臣的心。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文臣借题发挥的那股劲,非要拿叶升作法,重新划定文武尊卑的界线。
曹震、张温当年追打齐德,闹得应天府皆知,那是武臣跋扈;如今叶升当殿动手,性质更为恶劣。
可若真按言官的意思办,武臣那边,又会怎么想?
蒋瓛等了片刻,轻声提醒,“陛下,明日大朝会,恐怕不会平静。”
朱标挥了挥手,蒋瓛无声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朱标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忽然道:“去,把太子叫来。”
朱允熥来得很快,躬身行了一礼,“父皇。”
朱标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叶升的事,你怎么看?”
朱允熥小心坐下,“叶升莽撞,该罚。只是言官们揪住不放,怕不只是冲着叶升一人。”
朱标苦笑道:“朕知道。他们这是要压武臣气焰,抬文臣声势。可朕不欲见文武对立。此事,何以处之?”
殿外寒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咽的声响。
朱允熥沉默了一会,道:“明日大朝,父皇无论如何裁断,都难免激化矛盾。若偏袒叶升,则言官更愤怒;若严惩叶升,则武臣寒心。”
“嗯。”朱标看着他,“接着说。”
“儿臣愚见…不如,先避其锋芒。”
“如何避?”
“父皇可称…偶感风寒,龙体不适,将明日大朝会,推迟两三日,言官们蓄好的势,便泄了一半。他们再张狂,总不至逼着父皇上朝理政。
然后,父皇可于推迟的这两三日间,抢先下旨。
申斥叶升殿前失仪,免去其兵部尚书之职,令其即日离京,赴宣府戴罪效力。
如此一来,惩处已下,言官们再弹劾,便失了靶子,也显不出他们的风骨了。”
朱标笑了,“这法子好。先釜底抽薪,让他们一拳打在空处。只是叶升免职后,该以何人接任?”
朱允熥似乎早有腹案,答得顺畅:
“五军都督府中,王弼、谢成、耿炳文三位,资历战功皆足,父皇择一稳重者即可。”
王弼锐气过盛,谢成与济熺有亲,唯有耿炳文,守成有余,沉稳持重,倒是合适。
朱标沉吟片刻,舒出一口气,“就依你之言,明日,朕就病上一场。”
天授五年十一月初十,雪下得正紧。
寅时末,武英殿前,宽阔的广场和廊庑下,黑压压站满了等候朝见的文武官员。
白雪映着朦胧的天光,将众人的朝服照得愈发颜色分明。
文官聚在西廊,以詹徽、赵勉为首,个个脸色肃穆。
詹徽笼着手,看着廊外纷飞的雪片,仿佛神游物外。
赵勉与傅友文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皱。
东廊那边,武臣以傅友德、蓝玉为首。
傅友德站得笔直,望着殿门方向,面无表情。
蓝玉抱着胳膊,嘴角噙着冷笑,眼神偶尔扫向西廊。
空气里像是绷紧了一根弦。谁都知道,今日朝会,注定不会太平。
叶升自然没来,他此刻还在府中“闭门思过”。
辰时将至,殿门依旧紧闭。
廊下官员开始有些躁动,低语声细细蔓延开来。
“陛下今日…似乎迟了?”
“许是雪大路滑…”
“不对,往日这时,早已鸣鞭了。”
詹徽依旧垂着眼。
张廷兰从西廊那头慢慢踱过来,与他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殿前广场的积雪已被靴履踩得凌乱不堪。
终于,侧门开了一道缝,夏福贵的身影闪了出来,快步走到廊前。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夏福贵站定,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
廊下瞬间鸦雀无声,连雪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朕昨夜偶感风寒,头晕目眩,太医嘱朕静养。今日朝会,推迟至十一月十二日。卿等…请回吧。”
话音落下,廊下议论骤起。
文官队列里,许多人脸上露出愤懑神色。
张廷兰腮边肌肉紧了紧,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
“夏公公,陛下龙体欠安,不能临朝,那…太子殿下可能主持朝会?”
夏福贵眼皮都没抬:“陛下既已染恙,太子殿下自然随侍左右,亲奉汤药。张总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廷兰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旁边已有人捧过几份奏本:
“夏公公,我等有弹劾要事,关乎朝廷法度纲纪,可否请公公转呈陛下御览?”
夏福贵看也没看那摞奏本,只淡淡甩下一句:“陛下需静养,杂事一概不扰。诸位大人,请回吧。”
说罢,转身就走。
东廊那边,傅友德第一个动了。他什么也没说,只转过身,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朝宫外走去。
蓝玉咧嘴一笑,拍了拍王弼的肩膀,也大步跟上。武臣们如同得了信号,迅速地散去。
西廊下,文官们却大多还站着。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有不忿,三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
“这…这分明是拖延之计!”
“陛下偏偏在今日‘染恙’,何其巧也!”
“叶升之事,难道就此不了了之?”
詹徽望了望紧闭的鎏金大门,轻轻拂去肩头一点落白,温声道:“陛下圣体要紧,既已下旨,我等都散了吧,雪大,仔细着凉。”
他率先迈步,朝宫外走去,背影在雪幕中,显得平稳而从容。其余人见状,也只得陆续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