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上,供销社里人不少。曹浮光给林凛挑了个红色的书包,帆布的,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又买了两个本子,一支铅笔,一块橡皮。给林漺买了块手帕,印着小花猫的。林漺很喜欢,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买完东西出来,又遇见熟人了。是郑珍珠,挽着个菜篮子,正跟卖菜的大婶讲价。
“哎呀,你这菜叶子都黄了,便宜点啦。三毛?两毛五,两毛五我就全要了。”
“郑家妹子,你这砍价也太狠了……”
“四婶!”林漺眼尖,喊了一声。
郑珍珠回头看见她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二嫂和依凛依漺啊...来买东西?”
“给依凛买书包,下个月上学用。”曹浮光笑着走过去,“珍珠,你今日也来赶集?”
“是呀!依京说想吃肉燕,我来买点肉。”郑珍珠说着,看了眼林凛,“依凛长高了,越来越像她依爸。”
林凛乖乖喊了声“四婶”。她对这个四婶感情复杂。上辈子四婶确实精致利己,凡事只想着自家,可也没真的害过谁。后来四叔出事,四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也吃了不少苦。就是那性子,一辈子没改,到老都爱占小便宜。
“对了二嫂,听说后山挖出宝了?”郑珍珠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堂哥前日回来,说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德国人留下的图纸。”
林凛心里一紧。郑珍珠的哥哥郑闽虽然死了,可他在法院的关系还在。难道……
“是挖出些东西,可都霉烂了。”曹浮光面不改色,“你哥没看错吧?”
“我也这么说,可我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蛟龙计划’,还有什么‘人鱼战士’,听着怪吓人的。”郑珍珠摆摆手,“要我说,管他什么计划,烂了就是烂了,白忙一场。”
曹浮光笑笑,没接话。
又寒暄了几句,各自散了。走出供销社,林凛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郑珍珠还站在那儿,正跟卖菜的大婶说着什么,表情有些激动。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去幼儿园的路上,林凛一直沉默。曹浮光以为她累了,也没多问。其实林凛是在想郑珍珠的话——“人鱼战士”。太姑奶奶手札里提过这个词,是德国人对“龙血”实验体的称呼。难道郑闽生前把这事告诉妹妹了?
幼儿园在村小学旁边,是堂叔公家的院子改的。三间厢房打通了,摆着小桌小椅,墙上贴着拼音表和数字图。林凛她们到时,堂叔婆高仁芳正在院子里晒被单。
“婶婆!”林凛跑过去。
高仁芳回头看见,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是依凛啊。今日怎么有空来?”
“我想依羡堂妹了。”林凛说着,眼睛往屋里瞟。
“在屋里呢!刚吃过饭,正醒着。”高仁芳牵着她进屋,“依光侄媳妇也来了?快进来坐。”
曹浮光带着林漺进来,寒暄了几句。高仁芳抱出林羡,小丫头才满月,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林凛凑过去看,心里软软的。上辈子这个堂妹聪明得很,后来考上清华,成了科技公司的骨干,就是工作太忙,三十多了还没结婚,把堂叔公堂叔婆急得够呛。
“依凛这么喜欢妹妹,以后让你依妈再给你生个妹妹。”高仁芳打趣。
“我有依漺了。”林凛认真地说,“依漺就是我妹妹。”
林漺听见了,跑过来抱住林凛的腿:“我是依姐的妹妹!”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正笑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堂叔公林敬魁回来了,手里提着条鱼。
“依光侄媳妇的来了?”林敬魁看见曹浮光,点点头,“正好,中午留下食饭,我炖鱼汤。”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曹浮光赶紧推辞。
“有事也得食饭。”林敬魁把鱼递给高仁芳,自己坐下,看向林凛,“依凛,听说你前日累着了?没事吧?”
“没事,多谢叔公关心。”
“没事就好。”林敬魁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你依公这几日怎样?我前日去找他下棋,看他气色不大好。”
林凛心里明镜似的。堂叔公是校长,消息灵通,后山挖出图纸的事他肯定知道了,这是在探口风呢。
“依公就是睡得晚,精神好着呢。”林凛装傻,“叔公,幼儿园什么时候开学?我想来上学。”
“下个月一号。”林敬魁笑了,“怎么,在家玩腻了,想来上学了?”
“嗯!我想学写字,学算数!”
“好,好,爱学习是好孩子。”林敬魁摸摸她的头,没再多问。
又坐了一会儿,曹浮光带着两个孩子告辞。走出幼儿园,林凛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堂叔公站在门口,正望着她们的方向,眼神深沉。
回家的路上,林凛一直没说话。曹浮光以为她困了,也没吵她。其实林凛是在梳理线索——灰衣人、郑珍珠的话、堂叔公的试探,还有手心里发烫的印记。这一切都说明,图纸的事没完,蛟龙的秘密也没完。
而她,是这把钥匙。唯一的钥匙。
快到家时,远远看见林丕稼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车把上挂着条鱼,正跟林敬波说着什么。林丕稼的表情很严肃,林敬波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看见她们回来,两人停止了交谈。林丕稼挤出个笑:“依凛回来啦?看,依伯给你买了鱼,中午煮鱼汤。”
“多谢依伯。”林凛乖巧地说,眼睛却看向爷爷。
林敬波朝她点点头,眼神里有安抚,也有凝重。
林凛明白了。大伯带回来的,肯定不是好消息。
但不管什么消息,日子还得过。午饭照常吃,鱼汤很鲜,林凛喝了两大碗。下午,她借口去后山采野菜,偷偷溜到太姑奶奶手札里记载的地方,找到了金银花和鸡血藤。晚上,她趁家人睡了,用捣药罐把药材捣碎,加夏枯草煮水,偷偷给爷爷送去。
林敬波还没睡,正对着煤油灯看一本旧书。看见孙女端药进来,愣了一下。
“依公,喝药。”林凛把碗递过去,“清热去火,补气血的。”
林敬波接过,闻了闻,眼神复杂:“你认得这些药材?”
“太姑奶奶手札里写的。”林凛老实交代,“依公,您别太累,有事我们一起扛。”
林敬波看着孙女清澈的眼睛,忽然红了眼眶。他仰头把药喝了,苦得皱眉头,心里却甜。
“依凛。”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依公不在了,你要记住,林家祖训十六字——悬壶济世,忠孝传家,守正出奇,宁折不弯。”
“我记住了。”
“还有,”林敬波从抽屉里拿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手抄本,“这是林家祖传的医书,还有你太姑奶奶的手札副本。你收好,莫要让旁人看见。”
林凛接过,抱在怀里。木盒很沉,像抱着一段沉甸甸的历史。
“去睡吧。”林敬波摸摸她的头,“明日还要去幼儿园。”
“嗯,依公也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