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二号”被稳稳放置在船坞的专用支架上。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围上去，开始进行初步检查。林丕邺也在其中，他朝林凛挥了挥手，做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
“走吧！该回家了。”林丕稼说。
“回家？”林凛一愣，“可是训练……”
“训练暂停。”林丕稼蹲下身，平视着林凛的眼睛，“依凛，你做得已经够多了。现在，你需要休息，需要见见家人，需要……当个孩子。”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林凛看不懂的疲惫。这个在海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格外苍老。
“你依公被带走，是陈团长安排的。”林丕稼继续说，“省厅那边有人想用你依公做饵，引出‘蛟龙’的秘密。陈团长抢先一步，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把你依公保护起来。现在事情了了，你依公已经回家了。”
“那依嫲和依妈……”林凛的心提了起来。
“她们在省城，很安全。”林丕稼笑了，揉了揉林凛的头发，“你依爸前几天就接到她们了，现在应该在回林家村的路上。你依嫲在电话里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把她的宝贝孙女拐到海上，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就扒了我的皮。”
林凛想象着奶奶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锅铲骂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想家了。想奶奶做的海蛎饼，想妈妈的怀抱，想妹妹林漺叽叽喳喳的声音，想弟弟林岽身上甜甜的奶香味。想家里的龙眼树，想院子里的鸡鸭鹅，想祠堂里香火的味道。
“我想回家。”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好，回家。”林丕稼一把抱起她，像抱个小娃娃，“咱们回家。”
回林家村的路上，林凛睡着了。
她太累了。三天的高强度训练，加上深海潜行，精神一直紧绷着。现在一放松，困意就像潮水般涌来。她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蜷成一团，头枕着石永安的肩膀，睡得天昏地暗。
梦里，她又回到了深海。四周是墨一般的黑，只有“蛟龙二号”的舷窗透出幽幽的蓝光。卡尔船长坐在驾驶座上，背对着她，哼着那首德语歌：
“……在我心灵深处，埋藏着一段回忆，那是我唯一的安慰和快乐……”
她想去拍船长的肩，想告诉他，她把他和心爱的人的怀表带回来了。但手伸出去，却穿过了船长的身体。船长回过头，朝她笑了笑，然后化作蓝色的光点，消散在海水中。
“依凛，依凛，醒醒，到了。”
有人轻轻拍她的脸。林凛睁开眼，看见三叔林丕邺放大的脸。他已经换下了海军作训服，穿着一身普通的蓝色工装，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社牛水电工。
“到了？”林凛揉揉眼睛，看向车窗外。
吉普车停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村子染成金红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有狗在叫，有孩子在嬉闹，有依婆在喊孙子回家吃饭。
熟悉的人间烟火。
林凛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车门打开，她跳下车。脚踩在熟悉的黄土路上，软软的，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海腥味，有炊烟味，有泥土味，还有家家户户做饭的香味混在一起。
这才是家的味道。
“走，回家！”林丕邺一手牵着林凛，一手牵着石永安，大步朝村里走去。
石永安还有些拘谨。这孩子虽然在军舰上待了三四天，但毕竟从小在石家村长大，第一次来林家村，看什么都新鲜。他瞪大眼睛看着路两旁的红砖房，看着院子里晾晒的渔网，看着屋檐下挂着的成串的咸鱼和稻穗。
“永安表叔，你看，那是我家！”林凛指着远处连成一片的古香古色壮观中式宅院，八进院的林氏祖祠左右拱卫着各个二进院老宅。
祖祠后面碧色的群山环绕，祖祠前面干净的大石板铺设的晒谷、活动广场，沿边一排各种树木参杂着水果树竖立拱卫着河岸，清澈的腊溪滋养着祖祖辈辈的林家村。
老宅的院门敞开着，能看见院子里那棵高大的龙眼树。树下站着好几个人，正朝这边张望。
“依凛！是依凛回来了！”
是奶奶郑美娇的声音。老人踩着没裹成功的三寸金莲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朝林凛这边方向走。她身后，曹浮光抱着林岽，林漺牵着爸爸林丕和的手，都跟了出来。
“依嫲！依爸！依妈！依漺！”林凛甩开三叔林丕邺的手，朝家人跑去。
郑美娇一把抱住孙女，老泪纵横：“我的依命啊...你可回来了！可把依嫲担心死了！让依嫲看看，瘦了没有？受伤了没有？”
她粗糙的手在林凛脸上、身上摸索着，确认孙女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眼泪掉得更凶了。
曹浮光也抱着林岽走过来，眼圈红红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岽在妈妈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姐姐，然后伸出小手，“啊啊”地叫着，要姐姐抱。林凛接过弟弟，小家伙立刻搂住她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脸上，热乎乎的。
“依姐！”林漺也扑过来，抱住林凛的腰，“你去哪儿了？依嫲说你跟依公出远门了，要好几天才回来。我想你了！”
“依姐也想你。”林凛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搂着妹妹，心里满满的。
林丕和走过来，摸摸女儿的头，又看看儿子，最后看向林丕邺：“老三，辛苦了。”
“辛苦啥...应该的。”林丕邺咧嘴笑，但笑容里有些勉强。他看了看院子里，压低声音问：“二哥，依爸呢？”
“在堂屋。”林丕和的声音也低了下去，“陈团长送回来的，身上有伤，但不太严重。医生说静养就好，但……”他顿了顿，“情绪不太好。”
林凛心里一紧。爷爷受伤了？
她抱着林岽就往堂屋跑。郑美娇在后面喊：“慢点！别摔着！”
堂屋里，林敬波坐在太师椅上，腿上盖着条薄毯。老人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林凛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依凛！”
“依公！”林凛冲到爷爷面前，把林岽往妈妈怀里一塞，跪下来仔细看爷爷，“您受伤了？伤哪儿了？重不重？”
“没事，皮肉伤。”林敬波摆摆手，示意孙女起来，“倒是你，在海上没受伤吧？你依伯说你们找到了‘蛟龙’，还下去了？”
“嗯。”林凛点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还有那本《烧山火针法密要》，“依公，我做到了。我把‘蛟龙’带回来了，也把前辈们的遗愿……完成了。”
她没说得太细，但林敬波听懂了。老人颤抖着手接过徽章，摩挲着上面那颗红宝石。宝石已经不再闪烁，恢复了原本温润的光泽，但摸上去还是温热的，仿佛还残留着深海的气息。
“好，好……”林敬波的眼圈红了，他把徽章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卡尔船长他……走的时候，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