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郑美娇站起来,“再坐会儿,喝杯茶……”
“不了,船不等人。”林丕稼提起旅行袋,看向林凛,“依凛,送送依伯。”
“嗯。”林凛放下筷子,跟着大伯走出院子。
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林丕稼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林凛手里:“这个,你收好。”
林凛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和爷爷给她的那枚很像,但上面的字是“1”。
“这是……”她抬头。
“收好,别让人看见。”林丕稼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依凛,依伯知道你聪明,有些事,你心里有数。但依伯要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保全自己最重要。其他的,有大人在。”
“依伯,你要去哪?”林凛问。
“去该去的地方。”林丕稼摸摸她的头,“依凛,月圆之夜,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门。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孩子。”林丕稼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家的方向,转身大步离开。
林凛站在龙眼树下,看着大伯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手里的铜钱冰凉,但她能感觉到,那冰凉下面,有一股温热的脉动,像心跳。
她握紧铜钱,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听见有人叫她:“依凛!”
是三表婶陈鸣。她推着自行车,车篮里放着个医药箱,显然是刚下班。
“三表婶。”林凛跑过去。
“你大伯走了?”陈鸣问。
“嗯,刚走。”
陈鸣沉默了一下,从医药箱里掏出个小瓶子,塞到林凛手里:“这个,给你依公。一天三次,饭后吃。”
“这是什么?”
“安神的。”陈鸣压低声音,“你依公最近睡不好,这个管用。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就说……就说是你自己配的。”
林凛看着手里的药瓶,又看看三表婶。陈鸣的脸色很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三表婶,”林凛轻声问,“您是不是……也知道?”
陈鸣的手抖了一下,药箱差点掉地上。她看着林凛,看了很久,才苦笑着说:“你这孩子,太聪明了也不好。”
“我不聪明,”林凛说,“我只是……不想让家里人出事。”
陈鸣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三表婶的手很凉,但在微微发抖。
“依凛,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说,“但你既然问了,三表婶就告诉你一句:相信你依公,相信你大伯,相信你三叔。他们做的事,是为了这个家,也是为了……更多的人。”
“那三表婶呢?”林凛问,“三表婶也在做吗?”
陈鸣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笑了笑:“依凛,要平平安安的。”
说完,她骑上自行车,走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凛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药瓶和铜钱。药瓶是温的,铜钱是凉的。三表婶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和奶奶的话重叠在一起。
平平安安。
可是,在暗流汹涌的现在,平安,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她握紧手里的东西,转身往家走。走到门口,听见院里传来郑美娇的哭声,低低的,压抑的。
“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孩子,命苦啊……”
然后是林敬波的声音,沉沉的:“别哭了,孩子有孩子的路。咱们……咱们护好这个家,等他回来。”
林凛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阳光很暖,但她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捂也捂不热。
月圆之夜,还有六天。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艘沉睡的钢铁巨兽,正等待着她的唤醒。那些逝去的英魂,那些未竟的使命,那些隐藏在血脉深处的秘密,都在等待着一个月圆之夜,一个六岁的孩子,用三根银针,开启一扇生死之门。
林凛抬起头,看向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起。
八月十三,天刚蒙蒙亮,林家小院就飘起了花生和芝麻炒熟的香气。
林凛在睡梦中被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吵醒,睁眼一看,曹浮光正用石臼捣着炒熟的花生。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花生在石臼里被碾成碎末,香气四溢。
“依凛醒了?快来帮忙。”曹浮光招呼道,手上不停,“今旦(今天)十三,后日中秋,得做几百个月饼。你依公说今年要多做些,送亲戚朋友。”
林凛揉揉眼睛爬起来。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势:两大盆炒熟的面粉,一盆是拌了花生碎、芝麻、白糖的五仁馅料,一盆是红豆沙和蛋黄;旁边竹筛里晾着剥好的柚子,金黄金黄的,像一个个小月亮。
郑美娇坐在小板凳上,正用木模压月饼。看见林凛出来,她笑着说:“依凛会做月饼不?来,依嫲教你。”
“会一点。”林凛洗了手,搬个小板凳坐在奶奶身边。上几世她会做月饼,但这一世才六岁,得装得像初学。
郑美娇揪一团油面团,擀成圆皮,舀一勺五仁馅,包进去,收口搓圆,放进木模里一压,再轻轻一磕,一个月饼就成型了。饼面上印着“阖家团圆”四个字,还有精致的花纹。
“看着简单,做着难。”郑美娇把半成品递给林凛,“你来试试。”
林凛学着奶奶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做起来。她的手小,但很稳,居然做得不错,只是花纹有点模糊。
“哎哟,依凛真能干!”曹浮光凑过来看,笑道,“比你妈我强多了,我嫁过来第二年才学会做月饼,做的月饼一烤全裂开,一炉饼渣!”
院子里的人都笑起来。林漺也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见白糖就伸手要抓,被曹浮光轻轻拍开:“依漺别捣乱,去洗脸。”
正热闹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林丕邺推着自行车进来,车后座绑着个大竹筐,筐里满满的都是柚子。
“依叔!”林凛眼睛一亮。
“依凛早啊~~”林丕邺停好车,把竹筐卸下来,“昨慢(闽都方言谐音:昨天)去潘家村你小姑家摘的,她家柚子今年结得好。依妈,您看这柚子够不够?”
郑美娇起身翻了翻竹筐,满意地点头:“够了够了,这么多,每家都能分两个。你也是一大早就去了?脸上都是灰。”
“没事,骑车快,吃灰正常。”林丕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但林凛注意到,三叔放竹筐时,右手明显有些僵硬,而且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依叔,你手怎么了?”林凛问。
林丕邺动作一顿,随即笑道:“没事,昨慢修水管时被扳手磕了下。依凛眼睛真尖。”
“我看看。”郑美娇拉过儿子的手。手背上果然有道寸把长的口子,不深,但边缘红肿,还沾着些黑乎乎的油污。
“这扳手磕得还挺整齐。”郑美娇皱眉,但没有深究,“去拿红药水擦擦,中秋了,见血不吉利。”
“晓得了。”林丕邺抽回手,转身往屋里去,背影有些匆忙。林凛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疑窦丛生。那伤口边缘太整齐了,不像磕碰,倒像是……刀片划的?
而且,昨天大伯刚走,今天三叔就受了伤,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