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去了没多久,折返回来,笑着说道:“没事没事,头车一个大叔闹肚子,憋不住了。”
“嗨……”家属们释然一笑,又都坐回自己的位置。
玉凤坐在车上,心里仍旧不踏实,时不时朝车尾望去。
她们这辆是第五辆,后边还有一辆。后车的警卫战士站在车边上向前眺望,玉凤看那战士的站姿和神态,知道应该没什么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车下的战士突然端起了手中的冲锋枪。
玉凤感觉苗头不对,忙趴在车挡板上问:“怎么了?”
“头车大灯亮了。”战士头也不回地答道,“不应该开灯的。”
车上那位男家属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管警卫战士的劝说,径直跳下车:“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这公路安静得出奇,别有啥事。”
这时,前面突然吹响了口哨。
玉凤现在也听懂了——连续三声短音是空袭警报,一声长音是安全,而一长一短,是警戒,有情况。
刚才的哨音,就是一长一短。
所有卡车上的警卫战士都跳下了车,手持冲锋枪围住卡车。
玉凤隐约听到前面有人在大声喝问,回答的声音很轻。她坐在第五辆车上,又在后面,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只是,一种不好的预感在玉凤心中不断升腾。
现在已经是深夜九点多,这公路上怎么会有人出没?
玉凤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握住了那把m1900勃朗宁手枪。
可情况并不是玉凤想象的那样。先前跑过去查看情况的男家属乐呵呵地跑了回来。
“没事,没事。”他很轻松地说道,“那位闹肚子的大哥下车去路旁解决问题,等结束提裤子的时候,发现林子里有好几个朝鲜老乡藏在那里。”
“不会是特务伪装的吧?”玉凤不太相信。
“我看了,有男有女,还有个五十来岁的大妈。”男家属说道,“现在廖队长正在询问情况,马上就可以出发。”
玉凤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身子靠到车挡板上,右手也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夜风从篷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郭大妈好奇地问那位男家属:“朝鲜人都长啥样子?俺到朝鲜两天多了,愣是没瞧见当地人。”
“跟我们长得一样,就是穿的衣服不一样。女人穿的是白色的、像裙子一般的衣服,很单薄。”
这时,前方传来一声长哨音。警戒的战士听到哨音,将枪口放低了下去。
就在大家都觉得没事的时候,枪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夜色里,那枪声又脆又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怎么回事?”玉凤猛地坐直身体,右手本能地伸进口袋。
“前面交上火了!”车下战士惊呼道,“大家都趴下!”
“嗖——”一颗子弹击中年轻战士的眉心。
战士的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月光下,玉凤看见他的栽绒棉帽滚出去老远,一只帽耳翻开着,另一只还耷拉在帽檐上。
“天哪!”车上的女家属开始惊叫起来。
“啪啪啪”的枪声不断,篷布上出现好几个枪洞。
车外的寒风裹着硝烟味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车上另一名警卫战士大吼一声,纵身跃下卡车,朝着公路旁的山坡就是一梭子。
前方车队的警卫战士弯着腰一路跑来,气都没喘匀,朝车里的家属喊道:“大家都不要下车,车队准备冲过去!”
有人惊惧地问:“发生什么了?”
“他娘的!我们遭遇南韩特工队了!”战士骂道,“那帮老百姓都是特工队。”
战士传话完毕,转身就要往前车跑。一连串子弹从山坡上扫下来,夜色里只见火光一闪一闪,那名传令的战士应声倒下,栽在公路中间,再没动弹。
“我操你姥姥的!”车下的警卫战士扳机就没有松开过。黑夜中,冲锋枪吐出的火舌扫向山坡上的乱石堆,打得碎石迸溅,火星四射。
卡车再次朝前开动。车下的战士一个箭步攀住挡板,正要翻身进入车厢,大腿上被击中一枪。他闷哼一声,手上一松,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玉凤扑了过去,一把拉住战士的手腕,咬牙往上拽。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加上天气寒冷,手上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战士的身体往下沉了一截,那只手从她掌心一点点往外滑。
“来人!”玉凤嗓子都劈了。
郭大妈也扑了过来,那位男家属也扑了过来。
三个人,六只手,死死攥住战士的胳膊和衣领,一齐往车上拖。战士咬着牙,用没受伤的那条腿在车帮上蹬了一下,借着这一蹬的劲儿,三人总算把他拽上了车。
卡车开始加速,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家属们将负伤的战士放在车厢中间,正手忙脚乱地想给他包扎——有人撕了围巾,有人按住他大腿上的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渗。
郭大妈声音发颤,指了指车后:“凤儿,还有……”
玉凤回头一看,从公路旁的山坡下冒出七八个黑影,正朝着她们这辆车和后面的卡车狂奔而来。夜色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那些黑影动作极快,脚步几乎没有声响。
受伤的战士听见郭大妈的惊呼,挣扎着想往车尾爬,可一阵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软了下去,晕了过去。
有一个黑影速度极快,几息之间已经抓住了后挡板,正要往上翻。
借着月色,玉凤已经看清了那张脸——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跟刚才被击中的警卫战士年龄相仿,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杀气,让玉凤心里明镜似的——绝不能手软,这是个南韩特工,玉凤抽出了手枪,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击中那特工的肩膀,他哎哟一声,手一松,人掉了下去。后面的卡车没有任何犹豫,车轮直接从那个特工身上碾压过去。
黑暗中,后车车身颠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
公路上,六辆卡车像疯魔了一般,大灯全开,明晃晃的光柱在黑暗中剧烈摇晃。
司机们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车身在空荡的公路上跳跃疾驰,一个弹坑接一个弹坑,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
车里的家属们紧紧抓住一切能抓的地方——有人攥着车帮,有人揪着篷布的边角,有人死死抓住车厢前挡板上的铁支架,生怕被甩出车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玉凤觉得大概就要这样一路颠回国的时候,卡车开始平稳起来,速度也放慢了许多。
车外传来嘈杂的人声、车声,还有马蹄声,玉凤甚至听到了“嗯昂——嗯昂——”的毛驴叫。
车厢里的家属们也总算缓过劲来,好奇地撩开篷布,玉凤跟着朝外看去。
“嚯!”一个家属惊叹道,“真是两个世界!先前还是荒无人烟,现在却是车水马龙。”
只见公路上,一辆辆军卡朝南边疾驰。靠着路边,还有大队的马车和驴车拉着满满当当的物资,在赶车人的吆喝下缓慢前行。
慰问团的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廖队长下车,正在跟负责公路警戒的一名志愿军军官说着什么,大概是提醒军官前方有南韩特工队的事。
一个家属忽然朝郭大妈叫道:“郭大嫂,你快来看,朝鲜老百姓!”
“在哪儿呢?”郭大妈探头去看。
路边上走来一群身穿白色裙衣的朝鲜妇女,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条长龙。
让大家都感到新奇的是,那些朝鲜妇女每人头上顶着一个大包袱,包袱摞得高高的,却稳稳当当,走起来连晃都不晃一下。
有两个年轻的朝鲜姑娘见卡车上有一群中国人正看着她们,便笑呵呵地朝卡车上的家属挥手,嘴里说着“安宁哈塞哟”。
郭大妈第一次见到朝鲜姑娘,总算也了却了一桩心事——到朝鲜两天多,愣是没见着一个朝鲜人。她激动地朝人家挥手:“姑娘们,你们冷不?俺包里还有烧饼,我给你们拿。”
玉凤赶紧拉住郭大妈:“大妈,你别瞎掺和。人家一看就是帮着运物资的,吃啥烧饼嘛。再说,人家也听不懂你说的中国话。”
郭大妈呵呵直笑,嘴里唠叨着:“回去也能跟老头子吹吹,俺郭淑珍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这时,廖队长正一辆车一辆车地检查人员情况。听到家属们悲伤地说起有战士牺牲,连遗体都没有拉回来,他叹了口气:“同志们,这就是战争。不过请放心,我已经拜托公路警卫部队回去找寻烈士遗体,决不能让他们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廖队长,我们到哪儿了?”有家属问道。
“已经过了平壤。”廖队长语气轻松了许多,“现在是大后方了,大家可以安心休息。”
车队在短暂休整后,继续沿着公路朝北行进。途中将伤员送到了志愿军后方医院,车队便在医院附近停下来。
警卫排的战士找了个小山洞,在里面生起篝火,烧水,准备煮面条——慰问团从十六军军部出发到现在,还没吃过晚饭。
山洞不大,火堆一烧起来,暖意便慢慢漾开。火光映在潮湿的洞壁上,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战士们从挎包里掏出几把干面条,又翻出几盒罐头,叮叮当当摆了一地。
玉凤坐在篝火边,双手抱着膝盖,抬头仰望山洞外晴朗的夜空。
繁星点点,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天,一轮明月皎洁如玉,悬在山脊上方,清辉洒在洞口积雪上,泛着一层冷幽幽的银光。
她忽然想家了——阿爸和孩子们都好吗?杨家姆妈去看西湖了吗?国忠在干什么?值班?还是回家了?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蹿起来,又落下去。玉凤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出了神。
就在玉凤对着漫天星斗出神的时候,上海,六处那幢小洋楼里,电讯室主任老陈正急匆匆推开陆国忠办公室的房门。
“国忠,你到电讯室来一趟。”老陈说道,“我们刚监听到一个新的呼号,第一次出现,强度很高。”
陆国忠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跟着老陈出了办公室。
推开电讯室的门,一股热烘烘的机器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亮着几盏台灯,灯罩压得很低,光全聚在桌面上。
几台收发报机一字排开,指示灯一明一灭,像几只沉默的眼睛。
两个值夜班的侦听员戴着耳机,头也不抬,手指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电报纸一张接一张地叠在一边。
陆国忠接过老陈递来的耳机,贴在耳边仔细聆听。
耳机里,那个电波声清晰地一下一下敲着,节奏沉稳,手法老练。听了好久,他放下耳机,点了点头:“嗯,的确是个新信号源。这个人是个老手,发报技术很娴熟。”
“先抄录下来。”陆国忠说道,“试着破译,但我估计有难度。”
“嗯。”老陈点点头,“需要密码本。而且这个信号就在虹桥路一带,强度这么高,很少见,我感觉就在我们附近。”
陆国忠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表——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目光在虹桥路一带停了停,随即转过身来:“派侦测车出去,沿虹桥路搜索。从明天起,二十四小时侦听,找到这部电台。”
老陈哎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