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军官领着玉凤和郭大妈往山洞深处走去。
这边又是另一番景象——站岗执勤的战士明显多了起来,木屋里传来滴滴答答的电报声,有人拿着话筒低声呼叫着什么,还有几个军人围在用木头拼起来的桌子旁指指划划,每个人的神情都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紧张。
“这边请。”
年轻军官领着两人来到靠边的一间木屋门口,大声报告:“报告,两位家属同志到了。”
“好,你去忙吧。”正在看前线战况汇总的任栋甫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大姐,玉凤,快请进。”
他客气地请两人坐下,又亲自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
郭大妈先开了口:“丽丽她舅,打仗要紧,你就别管我们。”
“那哪行!”任栋甫摆摆手,“自家亲戚,不远万里赶过来,说说话总是可以的。”
“我就是要批评清明和国忠,尤其是清明。”任栋甫说道,“他根本没把我这舅舅放在眼里——亲妹妹参军,就在我的部队,我这当军长的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还有陆国忠,顾晓棠的身世我早前听丽丽提起过,是个好姑娘,他居然也不来找我。”
“就是当个普通兵,哪能还要麻烦您这样的大领导。”郭大妈说道,“只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到那两个丫头。”
任栋甫闻言,神色不经意地变了变。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递给郭大妈:“大姐,先喝口水。这也是我要跟两位说的事。”
玉凤心里一慌——听任军长这语气,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大姐和玉凤参加慰问团来朝鲜,”任栋甫斟酌着说辞,缓缓说道,“总是想见一见自家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只是这次,恐怕要让大姐和玉凤失望了。”
“怎么回事?”郭大妈站起身,神情激动,“是不是小娴出什么事了?她舅,你就直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玉凤也站起身:“任伯父,不会是……”
任栋甫赶紧摆手,笑着示意两人坐下:“都别瞎想,两个姑娘都好好的。只是158师目前正在汉江南岸作战,战斗极其艰苦,慰问团无法前往。”
“哦….”郭大妈缓缓坐下,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自言自语道:“闺女只要没事,见不见的都行”
玉凤心里暗骂了一句陆国忠——这张臭嘴!这下子被他说中了,还真见不到。
她努力地笑了笑:“没事的,志愿军这么多战士,都是爹生娘养的,人家爹妈还没我这么幸运,能到朝鲜看看。”
“这样!”任栋甫语气坚决地说道:“我让158师送两个丫头回来一趟,见个面再归队”
郭大妈眼睛一亮,随即连连摆手:“她舅,绝对不行,前线在打仗,你这时候让她们回来,人家会怎么想?不见就不见,我们参加慰问团又不是特地慰问她们两个小丫头的”
玉凤也跟着点头:“任伯父,没事的,我们能接受,而且我听说在158师的不止我们两个,还有四五个呢。”
任栋甫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接下来,三人便聊了一会儿家常。
任栋甫问了问武清明和陆国忠的近况,又提起钱丽丽,问她近况如何。关于钱丽丽的事,玉凤和郭大妈压根不知情,也就说不出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报告:“报告,前线急电。”
玉凤见任栋甫军务繁忙,忙拉着郭大妈起身告辞。任栋甫也没客气,将两人送出了房间。
当天晚上,军部搞了一个小型的春节联欢会。
慰问团的家属们来到司务连,一同帮着包饺子、炒菜。
晚会上,文工团的女兵们表演了舞蹈、唱歌,男兵们说了相声、唱起快板,场面相当热闹。
只不过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洞外忽然响起尖锐的口哨声。
美军再次出动夜航飞机,对军部所在地区进行试探性的轰炸。
这一下,所有慰问团的家属从刚才的欢乐气氛中猛然惊醒——这里是战场,敌人随时随地会出现。
有值班干部匆匆跑来,在任军长和王政委耳畔低语了几句。
任栋甫点点头,同王政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政委起身来到吴秘书长和廖同志身边,低声说了两句,秘书长和廖同志也站起身,跟着王政委和任栋甫朝山洞深处走去。
玉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郭大妈正和另一边一位岁数相仿的女家属说着话。那位妈妈的儿子也在158师,她热络地跟郭大妈说,估计明后天就能看到儿子了。
郭大妈脸上笑着答应,心里却不是滋味——大妹子啊,明后天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晚会结束后,家属们帮着战士们收拾碗筷、打扫卫生。
玉凤卷起棉袄的袖管,端着一大盆碗筷往司务连走,只见吴秘书长和廖同志匆匆回到晚会现场。
吴秘书长站在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上,拍了拍手,招呼大家:“同志们都停一下,我这里有重要事情宣布。”
大伙一听,放下手里的活,纷纷围拢过来。
玉凤将盆递给一个年轻战士,双手在棉袄上擦了擦,挽住身旁的郭大妈,也凑了过去。
吴秘书长翻开手中的花名册,环视了一眼台下的家属们,朗声说道:“我念到名字的战士,请家属往左边站。”
“刘长全、徐培芳、王沪生、顾晓棠、武小娴……沈金宝。”他顿了顿,目光在花名册上数了数,“总共九个人——六个男兵,三个女兵。”
“请这九位家属跟小廖同志走,其他家属一切照旧。”吴秘书长说完,合上花名册,走下台。
玉凤心里既紧张又期盼,隐隐觉得这次能见到晓棠。
郭大妈却紧紧拽住她的胳膊,低声问道:“凤儿,这是咋回事?别不是要送我们回国吧?”
“不会。”玉凤凑到郭大妈耳边,“我感觉咱们能见到两个丫头,您就放心吧。”
廖同志带着九个不明就里的家属来到山洞深处的指挥部,王政委早已等在那里。
“同志们,你们的孩子都在158师。本来慰问团是不去158师慰问的,因为他们在前线作战。”王政委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但是就在刚才,军部接到志司的命令——158师撤出战场,返回汉江北岸,在汉城进行短暂休整。所以经军部领导集体研究决定,你们九位同志组成一支特别慰问队,前去汉城慰问158师官兵,顺便也可以见到自己的孩子。”
廖同志接着王政委的话头说下去:“特别慰问分队由我担任队长,从现在起,大家统一称呼我廖队长。随我们同行的还有文工团的四名战士和几名警卫战士,另外从上海来的胡旭东记者也会跟我们一起去。”
“什么时候走?”有家属问道。
“半个小时后出发。”廖队长看了眼手表,“请大家现在就去整理行李,到山洞口集合。”说完,他转向王政委,“王政委,你这边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王政委笑呵呵说道:“我就一句话——祝同志们春节快乐,身体健康,平安归来!”
大伙使劲鼓掌,也跟着说吉祥话:“祝首长和战士们新春快乐,多打胜仗,早日回国!”
王政委双手抱拳:“请大家赶紧收拾行李,卡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大伙纷纷朝小木屋走去。廖队长快步追上玉凤,小声说道:“玉凤同志,你和郭大妈快点收拾,军长在洞口等你们,他有事跟你们说。”
“好!”玉凤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玉凤和郭大妈匆匆收拾好行李,赶到山洞口时,任栋甫已经站在那里。
他身后停着两辆卡车,车灯没开,静静地等待着。
“大姐,玉凤。”任栋甫上前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借一步说话。”
说完,他领着两人走到角落处:“事情是这样的。玉凤,我知道你是居委会主任,做群众思想工作是你的本行——这次,伯父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您说。”玉凤有些不安起来。
“慰问分队里有两名战士,刘长全和顾有根。”任栋甫犹豫了两秒,“他们都已经牺牲了。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
“啊!”玉凤惊呼出声,“怎么……怎么刚才王政委……”
郭大妈在一旁也急得直跺脚:“这可如何是好?一个是妈妈,另一个是父亲,刚才还高兴的不行。”
“现在不能说。”任栋甫叹了口气,“两位家属都盼着和孩子见面,王政委想说的,实在说不出口。”
“那需要我做什么?”玉凤的眼眶湿了。
“两位烈士的牺牲消息,将由158师负责告知家属。玉凤,你的任务就是安抚好家属的情绪。大姐也请您帮着玉凤一起。”
“知道了!”玉凤抹了抹眼角,“请军长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郭大妈也连连点头:“丽丽她舅,你也要多保重。”
“辛苦你们了。记住——路上一定要保持镇静。”任栋甫叮嘱道,“走,我送你们上车。”
说完,他转身朝洞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