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航天一院试车区外，消防泡沫还没散尽。
远处的试车台像被一拳砸断了肋骨，钢梁扭曲，地面开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
许燃下车时，韩启山已经站在风里等他。
这位航天一院总师一夜没睡，眼眶里全是血丝，手里捏着厚厚一摞残骸报告。
“许总。”
他的声音发哑。
“第三台。”
“燃烧室没有先炸。”
“涡轮泵先完蛋了。”
许燃接过报告，边走边翻。
“压力多少？”
“三十五六兆帕。”
韩启山咬着牙。
“刚过设计门槛，氧泵入口就出现灾难性气蚀。”
“十七毫秒，叶轮边缘剥落。”
“三十一毫秒，轴系偏心。”
“四十六毫秒，富氧预燃室回压失稳。”
“六十毫秒，整台发动机从内部解体。”
陈容与跟在后面，听得头皮发紧。
“六十毫秒？”
“这发动机脾气比我导师还大。”
没人笑。
因为试车台另一侧，工程师们正在低头清点残片。
这不是普通发动机，而是面向南天门运输体系的国家重型火箭主发动机。
单台千吨级推力。
四千吨级可重复使用重型火箭的核心动力。
它要把月球货运舱、空间站扩建模块和腾云配套设备，一批批送入太空。
动力定不下来，南天门后续补给体系就会被卡住。
韩启山把另一份红头文件递给许燃。
“总装厂地基已经完成。”
“半年内动力方案不能定型，月球货运窗口顺延，空间站扩建顺延，腾云配套材料也得顺延。”
“直接损失，两百亿打底。”
李援朝走进临时指挥室，脸沉得像铁。
“美国已经闻到味了。”
林毅把外网画面切上大屏。
星穹公司创始人霍华德正在接受直播采访。
金发，西装，笑得像刚捡了钱包。
“我们愿意向华夏提供大推力发动机咨询服务。”
“五亿美元。”
“当然，前提是他们开放南天门民用发射数据，并共享重型火箭接口标准。”
记者问：
“您怎么看华夏近期在航天领域的进展？”
霍华德摊开双手。
“华夏擅长制造战机。”
“这一点我承认。”
“但重型可重复使用火箭，是另一门课。”
“堆积推力不等于理解发动机。”
“他们需要经验。”
画面切换。
星穹公司三千八百吨级火箭的测试视频开始播放。
巨大的火焰冲下试车台，全球直播弹幕瞬间爆炸。
“华夏有南天门，不一定有重型火箭！”
“他们的空天母港会不会只是个壳子？”
“补给能力才是真正的太空实力！”
“星穹又赢了！”
王卫国气得笑出声。
“这小子上次不是还想买盘古外围权限？”
林毅道：
“这次不是合作。”
“是试探。”
韩启山点头。
“他们想确认三件事。”
“高压涡轮泵，我们有没有。”
“富氧燃烧材料，我们撑不撑得住。”
“大型试车台，我们还能不能连续运行。”
“只要确认其中一项存在短板，美国商务部第二天就会追加封锁。”
许燃把报告放到桌上。
“回他。”
林毅一愣。
“公开回应？”
“不开发布会。”
许燃道：
“线上技术会谈。”
“让他们看一眼我们准备的方案。”
韩启山眼神微动。
“真方案？”
许燃看向他。
“八百吨级并联方案。”
指挥室里的几名工程师愣住。
陈容与眨了眨眼。
“许总，您这是拿假作业给隔壁班抄？”
“不是假。”
许燃语气平静。
“是他们最想看见的真方案。”
半小时后。
线上技术会谈开启。
星穹公司那边坐了十几名专家，霍华德也在场。
林毅代表中方接入，画面里只露出技术文档的一角。
【八百吨级液氧煤油发动机并联方案。】
【单箭五台主机。】
【冗余管路补偿。】
外方专家的眼睛同时亮了。
一名秃顶老专家立刻问：
“你们准备通过增加发动机数量，解决单机推力不足？”
林毅面无表情。
“并联是成熟可靠的方案。”
另一名专家故作客气。
“高压泵问题呢？”
林毅翻过一页。
“降低单机室压。”
“通过总推力进行补偿。”
霍华德靠在椅子上，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
“这条路线会增加火箭的结构重量。”
“你们的可重复使用回收会变得非常麻烦。”
林毅淡淡道：
“多谢提醒。”
会谈结束不到十分钟，星穹公司的内部简报便被林毅截获。
【华夏千吨级单机研发疑似受阻。】
【动力方案已转向多机并联。】
【高压涡轮泵未突破概率：高。】
【富氧燃烧室材料存在短板概率：高。】
韩启山看着情报，气得牙根发痒。
“他们真上钩了。”
许燃问：
“下一步呢？”
林毅切出一张供应链图。
“霍华德已经开始联系供应商。”
“他们准备停止向华夏周边渠道交付耐高温轴承、泵端密封材料和高频测试传感器。”
“二十三家供应商名单，全在这里。”
陈容与吹了声口哨。
“好人啊。”
“自己排着队报户口。”
林毅继续道：
“星穹还宣布，将商业发射价格压低四成。”
“专门抢东南亚、中东和南美订单。”
“舆论口径也已经统一。”
“华夏有太空野心，却没有低成本运载能力。”
李援朝冷声道：
“技术和市场一起掐。”
许燃看向韩启山。
“欧洲那三套数据到了吗？”
韩启山一怔。
“什么数据？”
林毅把一份加密文件推上主屏。
“星穹公司在欧洲合作试验时，留下的三套超临界涡轮泵测试数据。”
“欧洲企业想换南天门货运折扣。”
“我给他们打了八折。”
陈容与瞪大眼睛。
“八折？”
“林主任，你这个价格砍得没有灵魂。”
林毅看了他一眼。
“他们还附送两套轴承热疲劳原始曲线。”
陈容与立刻改口。
“砍得漂亮。”
韩启山盯着那几组数据，手指微微发抖。
“这能省下十八个月的摸索时间。”
“他们试爆过的坑，我们不用再踩一遍。”
许燃没有浪费时间。
“拆第三台残骸。”
残骸分析室。
碎裂的涡轮泵被摆在白色台面上。
叶轮边缘像被砂轮啃过，泵壳内壁布满高压冲刷留下的痕迹。
几名专家围着残骸争论不休。
“气蚀。”
“典型的入口气蚀。”
“入口压力波动太大。”
“提高入口压强，修改叶型。”
韩启山看向许燃。
“许总，你怎么看？”
许燃伸手指向轴承座。
“气蚀只是表象。”
分析室里安静了一下。
一名老专家皱眉。
“叶轮都打成这样了，还不是主因？”
许燃将三组曲线叠加到主屏上。
燃烧室压力振荡。
涡轮泵轴系振动。
箭体纵向结构模态。
三条曲线在同一频段交汇。
韩启山脸色猛地变了。
“三频共振？”
许燃点头。
“燃烧室在喘。”
“泵体在抖。”
“箭体纵向模态又在放大振动。”
“它们不是各炸各的。”
“是在互相递刀。”
陈容与咧了咧嘴。
“发动机内部搞团建。”
“最后团灭自己。”
老专家的脸色渐渐发白。
“传统分系统设计解决不了。”
“燃烧室改一点，泵体频率会变。”
“泵体改一点，又可能撞上箭体模态。”
“所以第三台才会比第二台死得更快？”
“对。”
许燃道：
“你们一直在修补局部。”
“这台发动机需要重构动力架构。”
韩启山深吸一口气。
“怎么重构？”
许燃走到黑板前，写下八个字。
【脉冲同轴闭式循环】
分析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声。
韩启山盯着那八个字。
“闭式循环，我们做过。”
“同轴布局也不是没人想过。”
“脉冲是什么意思？”
许燃画出燃烧室剖面。
“富氧预燃不再连续硬顶。”
“改成高频、小幅的脉冲供能。”
“涡轮泵与燃烧室共轴布置，取消长传动轴。”
“压力波不让它在管路里乱跑。”
“把它锁进同轴腔。”
“再用脉冲相位，抵消箭体纵向模态。”
一名年轻工程师下意识开口：
“让发动机自己给自己消振？”
许燃点头。
“对。”
“传统设计害怕脉冲。”
“我们利用脉冲。”
郭老通过远程专线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
“你们航天这边也开始做边界控制了？”
陈容与立刻接上：
“郭老，太阳刚套上缰绳。”
“火箭发动机也来排队。”
韩启山没有笑。
他死死盯着黑板上的结构图。
“许总，脉冲频率怎么选？”
许燃把三频共振图拖到右侧。
“避开结构固有频率。”
韩启山刚要点头，许燃却划掉了这句话。
“不。”
“不是避开。”
“反相锁定。”
“让燃烧压力脉冲变成阻尼源。”
“涡轮泵入口不再追求绝对平稳。”
“追求可预测、可控制的波动。”
老专家猛地站了起来。
“这条路线没人走过！”
许燃看向他。
“所以星穹也封不住。”
一句话，让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韩启山一把抓起电话。
“第四台验证机停测！”
电话另一端传来急促的声音。
“韩总，倒计时已经进入自动序列！”
韩启山脸色一变。
“强制中止！”
“中止指令无响应！”
“主控延迟异常！”
林毅瞬间起身。
“谁接触过外部链路？”
一名工程师吓得脸色发白。
“没有外网！”
“只有设备供应商的传感器校准包，昨晚离线导入过一次。”
林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供应商是哪家？”
“赫尔曼测控。”
林毅敲下名字。
二十三家封锁供应商名单中，一个红点骤然亮起。
赫尔曼测控。
陈容与爆了句粗口。
“他们往校准包里塞了触发器？”
李援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第四台装了什么？”
韩启山嘴唇发紧。
“航天一院最后一套合格涡轮泵。”
“它要是没了，整条验证线至少停三个月。”
远程监控大屏骤然跳红。
【第四台验证机自动点火序列启动。】
【涡轮泵预冷完成。】
【富氧预燃室压力建立。】
【倒计时：90秒。】
分析室里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许燃却只是拉开主控席的椅子，十指落在键盘上。
“保留供电。”
“九十秒，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