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下台阶,那辆奥迪A8L已经等在路边。
司机拉开后排车门,江辰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振东发来的:
“江总,bYd那边已经启动了产线改造的前期准备工作。另外,立讯精密的吴总刚才联系我,说他们已经完成了初步技术评估,认为通信模组的方案可行,希望尽快拿到详细规格书,启动样品试制。”
江辰看完消息,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他把手机递给楚晚宁看:
“你看,三条线都在往前推进。频谱、卫星、地面网络,哪一个都不能掉队。”
楚晚宁看完消息,心中也是一阵振奋。
她将手机递还给江辰,说道:
“那我今晚回去就把电磁兼容分析报告的任务分解一下,明天一早发给各相关团队。”
“不用等到明天。”
江辰弯腰坐进车里,“今晚在飞机上就可以开始。回豫章要飞两个小时,够你列一个详细的任务清单了。”
楚晚宁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从另一侧上了车。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向着首都机场的方向驶去。
车内安静了片刻。
江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侧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忽然开口道:
“楚秘书,你觉得今天这场会,最难的是什么地方?”
楚晚宁没想到他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道:
“最难的地方,是在罗副局长说‘八个频段全部批复可能性不大’的时候。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是有些慌的,但我看到您很镇定,完全没有表现出失望或者着急的样子。”
江辰微微点了点头:“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想,他既然愿意见我们,就说明他对这个项目有兴趣。
有兴趣,就有谈的空间。八个不行,那就四个;四个不行,那就两个。只要先拿到一个口子,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他转过头来,目光平静而深邃,“做大事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心态。学会接受折中,在妥协中寻找前进的空间,这比任何技术能力都重要。”
楚晚宁默默地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京都之行,学到的东西远不止频谱申请流程本身。
车子驶入机场公务机候机楼,那架银白色的湾流G650ER已经在夜幕中等待着它们的主人。
引擎的低鸣声在停机坪上回荡,舷窗透出温暖的灯光,像是夜空中一颗低垂的星辰。
江辰踏上舷梯,在舱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京都城的万家灯火。
然后他转过身,弯腰走进了机舱。
飞机在夜色中平稳飞行。
舷窗外,京都的灯火逐渐远去,化作天际线上一抹模糊的光晕。
机舱内灯光柔和,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与引擎的低沉轰鸣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氛围。
江辰解开安全带,起身走到机舱中部的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他靠在吧台边,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舷窗外漆黑的夜空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楚晚宁坐在会议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已经开始起草电磁兼容分析报告的任务分解清单。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文档一行行地延展开来。
江辰端着水杯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效率很高。”
“趁着思路还清晰,先把框架搭起来。”
楚晚宁头也不抬地说,“明天一早发给宋珩总和其他相关团队,给他们留出足够的响应时间。”
江辰没有接话,而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他手中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忽然开口道:
“楚秘书,你有没有想过,赫利俄斯如果真的做成了,会是什么样子?”
楚晚宁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江辰。
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抽象,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江辰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立刻回答。他继续说道:
“我有时候会想这件事。不是想它能赚多少钱,而是想它会改变什么。
当传输速率达到t比特级别,当延迟降到亚毫秒级,当通信和感知融为一体。
很多今天被认为是天方夜谭的应用,都会变成现实。
远程手术、全息会议、实时数字孪生、全域万物互联……
这些东西不再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而是实实在在的商业机会和社会价值。”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
“但要做到那一步,光靠技术是不够的。频谱、卫星、地面网络、终端芯片、应用生态...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任何一个环节断裂,整个系统就无法运转。
我们今天拿到的四个频段,只是把这个链条的第一节扣上了。后面还有几十个扣子等着我们去扣。”
楚晚宁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她跟了江辰这么多年,知道他是一个行动力极强的人,很少说这种带有哲思色彩的话。
今天他愿意说这些,或许是因为京都之行的顺利让他心情不错,也或许是因为他想让她更深入地理解自己正在参与的这件事的分量。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回答道:
“江总,我没法想象赫利俄斯完全建成后的样子。但我能想象的是,如果我们成功了,十年后的人们回头看今天,会觉得这是一个转折点。”
江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然后他笑了笑,举起手中的玻璃杯,向她示意了一下:
“说得好。为了这个转折点。”
楚晚宁也笑了,端起手边的水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机舱中回荡开来。
飞机继续向东飞行,穿过夜色,穿过云层,朝着赣江之畔的那座城市稳稳飞去。
而在万米高空的这间机舱里,一颗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那是对未来的信念,也是对彼此信任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