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俊在走廊尽头追上李振邦,伸手拦了他一下。走廊不宽,两侧的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墙角有一道被拖把反复擦过的旧水渍,沿着踢脚线的走向延伸了一段就停住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半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微微晃动,叶尖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亮色。黄俊站在李振邦面前,侧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在同一道旧工序里走完收尾工序后自然偏转的好奇:“阿振,你刚才那通电话……是故意的吧?”
李振邦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往墙上一靠,那面墙被午后的太阳晒过,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一层温热的余量,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旧尺寸走完收尾工序后在墙面上留下的余温。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划着火柴点烟的时候用手拢了一下风,火苗在他指间跳了一下才稳住。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走廊的灯光里散开,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扯成薄薄一层,沿着墙角的方向收拢到他脚边:“其实我在大哥说没意见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我大哥肯定已经知道我要搞酒店了。”
黄俊愣了一下,他那道还没走完的旧工序沿着他自己那道旧尺寸偏到了预期之外:“他怎么知道的?”
“杨志云。”李振邦吐了一口烟,烟雾在走廊的灯光里散成薄薄一层,沿着那道还没闭合的旧间距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收拢到墙角,“我找杨志云谈,杨志云一定会打电话给我大哥确认——‘你弟弟来找我了,你知道这事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下一段话的开口位置先放到预期方向,“这是规矩。他至少得确定我的行为是代表李家还是代表个人。”他把烟夹在指间,语气不高不低,“这完全是两码事。代表李家,他就要按家族的流程走;代表个人,他可以按朋友的身份帮我参谋。但不管哪种,他都得先确认——他不能替我做决定,但也不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黄俊琢磨了一下,他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工序沿着他自己那道旧尺寸重新走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所以他那句‘我没意见,去搞吧’是……”
“拿我开涮。”李振邦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沿着那道旧尺寸走完收尾工序后自然偏转的笃定,“他明知道我要找他拿钱,他偏不让我开口,先把话说死了——‘我没意见,去搞吧’——然后等我站在那儿没法接话的时候,他再看我怎么破。”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沿着他自己的旧走线在他面前散开,“那句话本身是对的——他没有反对我搞酒店,他是支持我做事的。但他说那句话的时机,刚好卡在我还没来得及提钱的时候。他把话题封死了,剩下就看我怎么把话题重新打开。”
胡须勇这时候也从门里出来了。他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双手抱胸,肩膀贴着墙面的位置刚好跟李振邦隔着大约两步的间距。他没有插话,但听得很仔细,像是沿着他自己那套还没完全走完的旧尺寸,把李振邦和黄俊之间的那段对话重新走了一遍。
黄俊想了想,又问:“那你那通电话是怎么破的?”
李振邦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碎成细末,被他用鞋尖碾了一下,沿着瓷砖缝隙的旧走向散开了:“我当时站在那儿,脑子转得飞快。”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我不能真的找他吵,也不能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认栽。我得用一个他没办法接的动作,把主动权抢回来。”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所以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你没拨你妈的号。”胡须勇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落点很稳,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尺寸把最后一段余量一次收拢到预期方向。
“当然没拨。”李振邦看了他一眼,“我要是真拨了我妈的号,那就不是兄弟吵架了,那是把老太太拉进兄弟之间的账目里。”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下一段话的开口位置沿着新铺的走向依次放回它该在的位置,“这事一旦开了头,以后我们家就没宁日了——我缺钱就找妈,我大哥说话就不算了。那叫夺嫡,不叫开玩笑。”
他把烟灰弹掉,烟灰落在地砖上被他用鞋尖碾了一下:“所以我拨的是瘦骨伞的号。我知道那个时间点他肯定在修理厂。”
黄俊的眼睛亮了,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尺寸,在预期位置沿着新铺的走向找到了接口:“所以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的告状?”
“我只是让我大哥以为我要告状。”李振邦把烟叼回嘴里,“他接过听筒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完了,老妈要骂我了,老二真不识逗’。然后听筒里传来瘦骨伞的声音。”他停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正在沿着他自己的收尾方向慢慢扩大,“他那张脸,你们刚才都看见了。”
黄俊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忍不住笑了一声。那道笑声在走廊里被墙面收拢了一下又散开了,沿着那道旧间距的末端滑到了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尺寸里。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沿着自己那道旧尺寸走完收尾工序后自然偏转的感叹:“我顶你个肺……我以为你们这些读书人搞生意就是算算账、签签字,没想到你们兄弟之间过招都这么狠。”他说话的时候侧过头看了胡须勇一眼,像是要用那道目光沿着他自己那道旧尺寸重新确认一下这道旧走线确实走到了他预期的位置。
胡须勇靠在墙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踩得很稳:“我在旺角打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种玩法。”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从午后的白亮过渡到更柔和一些的暖色,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间距,把最后一段还没落定的余量沿着新铺的走向依次收窄到预期方向。他见过的最狠的玩法是刀口见血、是巷子里堵人、是麻将馆铁闸门落下之后那十几秒之内分出胜负的事情。但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用一通拨错了的号码,把一屋子十几个老江湖的目光都拢到自己身上,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沿着那道旧走线把整段工序的收尾方向一次合拢到自己那侧。
黄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李振邦:“哇!原来这才是豪门家事啊!比《狂潮》精彩多了!”
李振邦听到《狂潮》两个字,有些疑惑地皱了一下眉:“什么狂潮?”
胡须勇笑了,他那道笑容落在他自己那道旧间距的末端:“你晚上不看电视的?是热播剧啊,讲豪门恩怨的,主演是周润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沿着同一道旧走线走过太多次、正在等着它自己沿着新铺的收尾方向合拢到预期的熟稔。
李振邦白了他一眼:“我住宿舍的嘛,怎么看电视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高,像是在沿着一道已经走过多遍的旧工序把它重新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胡须勇一拍额头,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尺寸在预期位置偏了一下:“我靠……我都忘了你还是个学生。”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那段还没走完的收尾工序沿着预期方向一次合拢到他该在的位置。
李振邦往嘴里塞了根香烟,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说起来……我好久没见阿发和阿达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收回来,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那两个名字沿着旧走线重新对一遍位置。
黄俊立马发现了话里的重点,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了一下:“你认识周润发?”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像是沿着他自己那套还没走完的旧尺寸,把最后一段还没落定的余量沿着新铺的走向一次收窄到预期方向。
胡须勇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他手下那帮人现在天天在追《狂潮》,连赌档里都在讨论邵华山什么时候搞垮程一龙。他在旺角的茶楼里听过不下十次有人在讨论剧情,有人说程一龙太蠢了,那么明显的套都看不出来;有人说邵华山才是真狠人,等程一龙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掏空了。他侧过头看了李振邦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沿着同一道旧走线走过太多次、正在等着它自己沿着新铺的收尾方向合拢到预期的试探:“你说的是那个拍《狂潮》的周润发?”
李振邦有些愕然地看着两个人:“他现在很红啊?”
黄俊有些一惊一乍地往前迈了半步:“我靠!当然红了!《狂潮》一播,全香港都认识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尺寸,把最后一段还没落定的余量沿着新铺的走向一次收窄到预期方向,“我那个饭店二楼有个服务员,每天下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赶回家看电视,她说要是错过了剧情第二天到店里连跟客人聊天都接不上话。你说有多红?”
李振邦挠了挠鼻尖,那道动作不大,但落点刚好卡在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间距的末端:“我认识他……跟阿勇还有点儿关系。”
胡须勇一脸懵逼地直了一下身:“跟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那道旧工序还没走完就被人在中间接了话头的意外。
李振邦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不大,但落点很稳:“是啊……当初皇帝那帮人在后巷堵我同学陈永杰,阿发帮过他,我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下一段还没走完的旧工序沿着新铺的走向依次放回它该在的位置,“后来阿发跟阿达一起报考了tVb的训练班。”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胡须勇,“说起来……阿达还算是你的小弟呢。”
胡须勇这下更懵了,他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尺寸沿着他自己那道旧走线偏到了预期之外。黄俊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向胡须勇,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沿着同一道旧走线走完收尾工序后自然偏转的笃定:“我靠!你让小弟去当演员?怎么样?赚不赚啊?你抽多少?”
胡须勇一脸茫然地摊了一下手:“我没有啊……阿达是谁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李振邦脸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确认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间距确实会沿着预期方向依次落回它该在的接口。
李振邦摆了一下手,那道动作不大,但落点刚好卡在他自己那道旧间距的末端:“是钢牙留下看后巷的……我估计别说你了,钢牙可能都把他忘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高,像是在沿着一道已经走过多遍的旧工序把它重新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他想起那个在后巷里帮陈永杰解围的伙计,想起那个提着烧鹅袋子从巷口跑出来的少年,想起那张报名表和那道已经被他自己折过好几次的旧折痕。那些记忆沿着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尺寸重新走了一遍,然后收拢到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的那段走线末端。
胡须勇咧了咧嘴,没有说话。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旧间距沿着新铺的走向重新走了一遍,确认它确实会沿着预期方向一次合拢到他该在的位置。他没见过那个叫阿达的小子,但他在想一件事——那个被他手下的人忘了名字的后巷伙计,现在已经是全香港都认识的人了。
黄俊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沿着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走完的旧尺寸重新确认最后一段接口的位置,然后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指间那根还没点燃的香烟上,没有急着接话,也没有急着收回那道已经偏出预期位置的旧尺寸。他想起他那间正在一步步铺开的饭店,想起那些还空着的档口和座位——他在想那个位置能不能放一台电视。
李振邦招呼道:“走啦走啦……我回头约一下他俩,看哪天有空一起吃个饭。”他说话的时候把烟头按灭在走廊墙角的铁皮烟灰缸里,火星在缸底跳了一下又熄了,沿着他自己那道还没走完的旧尺寸把最后一段余量沿着预期方向一次收拢到他该在的位置。
他们走出美记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楼缝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斜斜的亮带,落在李振邦面前不到半步的位置,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还没走完的旧尺寸,把最后一段间距沿着新铺的走向重新标到了该在的地方。黄俊走在他左边,胡须勇走在右边,三个人隔着大约一臂的间距沿着街边往前走。街面上的车流不密不疏,有人在路边蹲着抽烟,有人正在从一辆货车后面往下卸货,铁皮车厢被日头晒得发烫,在午后的光线下反着一层暗沉的光。
这个年代的香港,包工头叫做地盘判头,而大多时候地盘判头本身就是社团头目。他们手里握着几百个泥水、搭棚、杂工工人,拿工程、揽分包,同时收地盘保护费、垄断工地伙食、材料转运,用手下工人当社团人马。
换句话说,香港最大的包工头就是和联胜——这个社团的根基在码头、在苦力、在工地上,他们的人手比谁都多。
义安早期主业大米、贸易,后来转做夜场,七十年代也开始大量染指地盘工程、地产分包,合和图跟和联胜情况差不多,毕竟和字头都是苦力起家的,他们的人手本来就在地盘的工地上拿着铁锹和水泥袋。
胡须勇的酒店工程进度在几家社团都有参股的情况下,进展快得不像话。三个施工队,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轮流上工,有人搭框架,有人拉水电,有人做内装,交接班的时候不拖不欠,上一班收工的时候下一班已经到位了。
李振邦中间去看了两次,每次都能看到不同的变化——第一次去的时候地基刚浇完,钢筋从水泥面上伸出来,排成整齐的网格,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铁灰色;第二次去的时候一楼已经开始砌墙了,红砖码得齐整,水泥缝刮得均匀,墙角那道收边线沿着他自己的旧尺寸走完了他还没标到位的收尾工序。
工地的铁皮围挡上贴着施工进度表,表格的边角已经被风吹起了,用一块砖压着。他蹲在围挡边上看了那张进度表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他还没走完的那道旧尺寸,把下一段还没标好的收尾工序的位置先在心里过了一遍。
李定邦安排了两个人。霍震尧带人负责工程监理,他那个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眼睛尖,看工地的进度和用料有没有差池,一眼就能看出来。林子尧负责工程财务,每一笔支出的数字都要在他那本账上落到位才能继续走下一道工序。
霍震尧第一次来工地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没打领带,裤腿卷了一道,蹲在钢筋堆旁边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那个正在往水泥搅拌机里倒料的工人说了一句“那边那捆钢筋先别用,等我去查一下规格”,声音不高不低,但那个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那捆钢筋先挪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林子尧的账本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上面已经写好了日期、编号、每一笔支出的去向和对应的收据编号,字迹工整,每一行的间距都均匀到像是在同一道已经走过多遍的旧尺寸上重新描过一遍。
他坐在工地旁边一间临时搭起来的铁皮棚里,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凳,桌上的台灯是临时拉的线,灯泡在午后的光线下发着一层偏黄的暖光。
他把每一张单据都夹进对应的页码里,等他把最后一张收据的编号在对应行末写完时,那支笔的笔尖沿着旧尺寸的走向落回原位,边缘恰好对上了当日施工记录的总行末——像是整段工序已经沿着他自己那道旧走线走完了收尾工序,正在等着下一段还没标好的间距沿着新铺的走向依次落回原处。
墙角的铁皮围挡边沿,那块用来压着施工表的砖已经被风吹偏了一次,霍震尧路过时弯腰把它重新摆正了,没有多说。工地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白亮过渡到傍晚的暖金,钢筋的轮廓在新铺的地面上被拉长了一截,还没有标定它的最终收尾方向,也没有人急着在暮色收拢前把它提前合拢到预期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