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牛肉炒河粉的能量,此刻正缓慢地从胃部向四肢输送,像一场温和的、持续的内循环供暖。艾雅琳陷在沙发里,膝盖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羊绒毯,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落在小腿上,烘出一片暖融融的、让人不想动弹的慵懒。
团团仍盘在她腰侧,呼噜声已经趋于平稳,进入深度小憩模式。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空正在完成最后的清洗——云层裂成无数棉絮状的碎片,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缓缓移动,每一次飘移都带来光影的变化,让客厅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像一场无声的光影默片。
(内心暗语:现在是什么感觉呢……不是饿,不是撑,不是困,也不是清醒。是一种介于所有状态之间的、透明的、无重力的悬浮感。像一只气球,被拴在沙发上,但随时可以飘走。嗯,这种状态最适合做的事,大概就是——什么都不做,但假装在做点什么。)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茶几。那本《给青年诗人的信》安静地平躺着,封面朝上,米白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是那杯早已喝完、只剩一片柠檬孤零零沉在杯底的玻璃杯。再旁边,是平板电脑,屏幕漆黑,像一面等待被点亮的镜子,映出天花板的一角和窗外的云影。
(内心暗语:对了,那些博主们。好久没去看了。上次看的时候,还是那个雨夜,自己做着香薰包,看他们如何把生活过成诗。现在雨停了,天晴了,我的香包也挂好了,是时候去他们的世界里,再逛一逛。)
她伸手拿起平板,指尖划过屏幕,熟悉的图标依次亮起。点开那个专门收藏生活类频道的文件夹,瞬间,无数精致的封面扑面而来:阳光下的早餐桌,绿植环绕的阅读角,烛光里的泡澡时刻,窗边的一杯咖啡和一本摊开的书。
(内心暗语:嗯,还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让我看看,今天谁在过着我理想中的生活。)
她随手点开一个更新频率很高的频道,博主是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昵称叫“小屿的生活诗”。封面是一张她坐在窗边吃早餐的照片,逆光,轮廓被镶上一层金边,面前是一碗摆盘精致的水果燕麦碗,旁边是一杯拉花完美的拿铁,窗外的阳光正好,一切都刚刚好。
视频标题:《冬日清晨的仪式感|独居女孩的治愈早晨》
艾雅琳调整了一下靠垫的角度,让自己陷得更舒服些,然后点击播放。
画面从闹钟响起开始。博主醒来,长发柔顺地散在枕头上,皮肤光洁,睡眼惺忪却不显疲惫,反而有一种刚睡醒特有的慵懒美感。她对着镜头微微一笑,起床,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开阔的、阳光普照的城市天际线。
(内心暗语:窗帘拉开就是天际线……嗯,地理位置优越。我拉开窗帘只能看到对面邻居的晾衣架和那棵被雨泡了两天的老樟树。不过没关系,各有各的美。)
接下来是行云流水的晨间流程:用摩卡壶煮咖啡,咖啡豆是自己研磨的,镜头特写磨豆机里落下的粉末,细腻如沙;烤面包机跳起,两片全麦面包恰到好处地金黄;煎蛋,单面,边缘焦脆,蛋黄流心;摆盘,拍照,然后坐在窗边,沐浴着阳光,慢慢享用。
(内心暗语:她的厨房好干净。料理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永远用不完的木质砧板和一瓶永远插着新鲜尤加利的玻璃瓶。我的厨房……嗯,料理台上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蜂蜜罐和那半根没用完的黄瓜。算了,生活嘛。)
视频继续。早餐后,博主开始工作前的准备。她的工作区是一张靠窗的原木书桌,桌面整洁得像家具展厅,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简约台灯、一小盆多肉植物。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精装书,翻开,用一枚黄铜书签压住,然后开始敲字。镜头缓慢推近,特写她专注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
(内心暗语:她工作的时候好专注,好美。我工作的时候……对着画稿皱眉头,咬着笔杆发呆,头发被扎得乱七八糟,偶尔还会被团团一爪子拍掉铅笔。画面太美不敢想。)
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燕麦色开衫,宽松针织裤,头发只是随便用电话线圈拢在脑后,有几缕已经挣脱出来,垂在脸侧。和屏幕上那个精致得像杂志封面的女孩相比,她简直是一幅未完成的草稿。
(内心暗语:但草稿也有草稿的美嘛。至少真实。)
视频结尾,博主对着镜头说:“希望大家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晨间仪式,让每一天的开始都充满温柔的力量。”然后是一个wink,画面淡出。
艾雅琳放下平板,轻轻叹了口气。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内心暗语:她的生活真好。但那是她的。我的生活……也挺好。只是看起来不一样。她的早上是咖啡、阳光、完美煎蛋;我的早上是里尔克、剩馄饨汤、和一只非要踩我肚子的猫。两种都好,但没法互相替换。)
下一个视频来自一个她关注了很久的男博主,叫“阿扑的日常”。他的风格和刚才那位截然相反——极简、克制、近乎禁欲。视频封面是一张几乎空无一物的白色客厅,只有一张灰色沙发,一面白墙,和墙角的一盆龟背竹。
标题:《一周一舍|那些不再需要的东西》
艾雅琳点进去。画面中,博主阿扑坐在那张灰色沙发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裤,语气平静地开始介绍本周准备舍弃的物品。
首先是一件穿过几次但不太合身的卫衣。“它很好,但不适合我。”他说,将卫衣叠好,放进一个纸箱。然后是一个用过一半的香薰蜡烛,味道不错但盖子丢了。“留着会让我每次看到都想起那个丢失的盖子,不如不要。”放进纸箱。再然后是一叠旧杂志,买来就没怎么翻过。“以为买了就会读,结果只是占地方。”放进纸箱。
(内心暗语:他说得好平静,像在谈论别人的东西。我要是舍弃一件穿过几次的卫衣,估计要对着它念叨半小时‘谢谢你陪伴我,再见啦’,然后拍照留念,然后……可能又把它放回衣柜。断舍离这门课,我大概永远毕不了业。)
镜头跟随他走进衣帽间——整洁得像无印良品展厅,所有衣服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从短到长。打开抽屉,里面的t恤叠成统一的方块,竖立排列,每一件都清晰可见。
(内心暗语:我的衣帽间上周刚整理过,现在……应该还能看。但打开抽屉,那些叠得参差不齐的毛衣,估计会被他直接扔进‘舍弃’箱。算了,我接受自己的叠衣技术有限。)
视频最后,阿扑抱着那个纸箱出门,送去小区的旧衣回收箱。镜头定格在他远去的背影,配上一行字:“少即是多。”
艾雅琳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画面里,又看了看自己客厅里那个塞满了抱枕的沙发角落——三个大小颜色各异的抱枕堆叠在一起,还有一个她昨晚看书时随手扔在上面的开衫。
(内心暗语:少即是多。嗯,我的版本大概是:多即是舒服。算了,各有各的活法。)
她忽然想到什么,拿起平板,给自己书架上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格子拍了张照。书竖着放,横着放,有的还斜靠着,缝隙里塞着松果、贝壳、一小瓶干花。和“阿扑”的极简书架相比,这简直是视觉污染。
(内心暗语:但这就是我的书架。我认得每一本书是怎么来的,每一颗松果是在哪个公园捡的。少即是多,但多也是我的多。)
第三个视频来自一个她特别喜欢的博主,叫“大理小云”。这个博主和前面两个都不一样——她住在云南大理的一个村子里,视频内容不是精致的室内生活,而是更粗粝、更自然的日常。
标题:《雨天烤火|劈柴、煮茶、看云》
艾雅琳精神一振。这才是她想看的。
画面从一座白族老院子的木门开始。推开门,是一个长满青苔的天井,雨水从瓦檐滴落,砸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博主小云穿着深蓝色的扎染棉袄,蹲在天井一角,用一把生锈的斧头劈柴。动作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劈了好几下才劈开一根。
(内心暗语:好真实!她不是摆拍,是真的在劈柴,而且劈得很费劲。那根柴一定是个硬骨头。)
镜头跟随她走进堂屋。一个铁皮炉子已经生起火,她把劈好的柴加进去,火苗“呼”地窜高。然后,她坐在地上,用一个老式搪瓷壶烧水,水壶被烟火熏得发黑,但有一种朴素的、使用过的美。
水开了。她泡了一壶普洱,倒进一只粗陶茶杯里,双手捧着,对着炉火发呆。镜头拉远,整个画面只有跳跃的火光、袅袅的热气、和她安静的侧影。
(内心暗语:这画面,和刚才那两个博主的风格完全不同。没有精致的布光,没有考究的构图,甚至有点粗糙。但为什么……这么打动我?)
小云对着镜头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口音:“大理下雨了,哪儿也去不了,就在家烤火。柴是邻居家给的,茶是去年自己采的,火是自己的火。这样就很好。”
(内心暗语:火是自己的火。这句话好。)
视频没有配乐,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雨滴敲打瓦片的沙沙声。她看着看着,竟然有点出神,仿佛自己也坐在那个天井下的堂屋里,闻着松木燃烧的香气,听着雨水从瓦檐滴落。
三个视频看完,艾雅琳放下平板,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已经从她的腿上滑到地毯上,在浅灰色的羊毛表面印出一块明亮的金色光斑。团团不知何时醒了,正伸着懒腰,前爪尽量前伸,屁股高高撅起,完成一套标准的猫式瑜伽。
(内心暗语:所以,看了三个人的生活。一个在精致公寓里过着精致早晨,一个在极简空间里践行断舍离,一个在大理老院子里劈柴烤火。哪一个是我想要的?)
她想了想。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小屿的晨间仪式很美,但她的厨房太干净了,不像有人真的在里面做过饭。阿扑的极简主义很酷,但他的书架太空了,没有故事。小云的院子很真实,但劈柴真的很累,而且她不确定自己能适应那种远离城市的生活。
(内心暗语:也许,看别人的生活,不是为了复制,而是为了确认——确认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确认自己的选择,哪怕不够完美,也是自己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燕麦色开衫,宽松针织裤,头发乱糟糟,腿上还搭着那条团团圆圆的羊绒毯。茶几上,里尔克的书还摊开着,柠檬片还在杯底,平板屏幕上还停留在小云烤火的画面。
(内心暗语:这就是我的生活。不够精致,不够极简,也不够诗意。但它是我的。我读了想读的书,吃了想吃的河粉,看了想看的人。现在,阳光正好,猫在伸懒腰,我可以继续发呆,也可以起来做点什么。都可以。因为时间是我的。)
她伸手摸了摸团团已经彻底清醒的脑袋,猫咪转过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下沙发,走向它的食盆——无声的提醒:该准备晚饭了。
(内心暗语:好,这就起来。看完别人怎么生活,最终还是得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别人的早餐再美,不能喂饱我的猫;别人的书架再空,不能装下我的书。还是当自己比较踏实。)
她站起身,将平板放回茶几,把那本里尔克的书轻轻合上,放回书架那个塞满松果和贝壳的格子。玻璃杯端去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羊绒毯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
团团蹲在它的食盆前,尾巴轻轻拍打地面,发出无声的催促。
(内心暗语:来了来了,这就给你开饭。看完别人的生活,还是要回到自己的日常里来。毕竟,我的生活,才是唯一真实的那一个。)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给整个客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艾雅琳走向厨房,脚步轻快,心里那片飘忽了一下午的云,终于缓缓降落,落回自己坚实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