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中心,洛氏集团大厦顶层,副总裁办公室外的助理间,灯火通明。
晚上九点,大部分员工早已下班,这一层的寂静被打印机有规律的吞吐声和键盘清脆的敲击声打破。洛宸坐在宽大的助理办公桌后,身上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也松了些。他面前堆着半尺高的文件,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财务报表和项目企划案。
他已经这样连续工作快两周了,从第一天踏入这栋象征着洛家权力核心的大楼,从父亲洛云桀的私人助理手中接过第一个文件夹开始,他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踏入的不是一个光鲜亮丽的职位,而是一个不见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场。
“宸少,这是市场部提交的关于城西旧改项目二期预算的重新审核,他们坚持之前的数字,但财务部认为有百分之十五的水分。” 一位年近四十、神色精干的女秘书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他桌角,语气恭敬但干练。她是父亲指派给他的,与其说是辅助,不如说是眼睛和考验。
洛宸从眼前的项目书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接过文件快速扫了几眼,他看得很快,但关键数据几乎过目不忘。片刻,他拿起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场部总监的号码,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王总监,我是洛宸。关于城西二期预算,财务部的质疑点在于建材采购清单和人工成本估算,我给你二十分钟,要么提供三家以上不同供应商的比价文件和相关合同范本,要么重新核算人工,按市建委最新指导价和实际工期浮动来。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合理的解释或者新的预算表。”
挂断电话,他转向秘书:“李姐,通知财务部,明天上午十点半,和市场部一起开个短会,我要听现场陈述。另外,上个月子公司星辉传媒的那笔异常公关费用,审计报告出来了吗?”
“已经在催了,宸少,审计部说最晚明早。”
“嗯,明早九点,放我桌上。” 洛宸点点头,重新埋首于文件。他的决策果断,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全然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助理。几周下来,已经让几个习惯了躺在功劳簿上、或是在项目中上下其手的元老感到了切实的不适和压力。茶水间里,已经隐隐有了“小洛总比老爷子当年还狠”、“年轻人不懂规矩”之类的窃窃私语。
洛宸知道,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在这潭深水里,迅速建立起自己的权威和规则。父亲的赞许和日渐放权,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他不能出错,尤其是,在另一个虎视眈眈的兄弟面前。
想到洛宇,洛宸的眼神沉了沉。他听说了,父亲将洛宇“留”在家里,美其名曰休养,实则形同软禁。但他更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从来不是甘于沉寂的人。
洛家主宅,西侧小楼,洛宇的房间。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天光,也隔绝了这座宅院里大部分的声音。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未散的烟味和一种沉郁的、近乎腐朽的甜香——那是他最近迷恋上的某种昂贵熏香的味道。
洛宇穿着丝质的暗红色睡袍,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眼底布满血丝,颧骨因为最近快速的消瘦而凸出,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手机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加密通讯软件简洁的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内容只有一串看似乱码的字符和一个时间:“明晚十点,老地方,细谈。”
金豹,那个轮廓深邃硬朗,眉峰凌厉如刀,眼神沉如寒潭,带着久经风浪的锐利。脸上带着几分冷硬的线条,肤色偏麦色,指节分明,虎口处隐约有薄茧。不怒自威,只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能碾碎一切的强势,眼神像秃鹫一样的男人。洛宇想起上次见面时,对方粗糙的手指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洛宸日常行程路线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残忍。他知道自己在与虎谋皮,但疯狂的嫉妒和日夜啃噬内心的不甘,已经让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洛宇猛地停住,眼神锐利地看向房门。
“小宇?是妈妈。” 洛母温柔而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响起,她轻轻敲了敲门,“我让厨房炖了燕窝,你开开门,趁热喝一点好不好?你晚上又没怎么吃东西。”
洛宇眼底的疯狂迅速褪去,换上一种惯有的、带着厌倦和烦躁的神情。他走过去打开门,却没有让开:“放外面吧,我没胃口。”
洛母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盅,担忧地看着儿子瘦削的脸和眼底的乌青:“小宇,你别这样……你爸爸他……他也是为你好,让你在家静静心。集团的事,有你哥哥……”
“哥哥?” 洛宇嗤笑一声,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带着刺骨的凉意,“妈,现在在你眼里,只有洛宸才是你儿子,对吧?他什么都好,什么都对,未来整个洛家都是他的。我呢?我就活该被关在这里发霉,看着他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抢走?”
“不是的,小宇,你怎么能这么说……” 洛母眼圈瞬间红了,手里的瓷盅微微发颤,“妈妈只是希望你们兄弟俩都好……”
“兄弟?” 洛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从我回来那天起,我们就不再是兄弟了。妈,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帮我最后一次。” 他忽然压低声音,抓住母亲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我上次让你帮我处理的那几件东西……怎么样了?”
洛母身体一僵,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那几件她当年的嫁妆,价值不菲的首饰……她看着儿子近乎哀求又暗藏威胁的眼神,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丈夫日渐严厉的警告和对长子越来越明显的倚重,一边是幼子这几乎要焚毁他自己的疯狂。
“还、还需要点时间……典当行那边,要评估……” 她艰难地说,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尽快!” 洛宇松开手,语气重新变得冷漠,“我等着用钱。还有,别让爸知道。”
他重新关上门,将那低声的啜泣和满溢的痛苦关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洛宇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支付金豹的定金,来购买那些“必要”的东西,来铺平他通往权力顶点的路。哪怕这条路,要用至亲的血来祭奠。
主楼书房,洛云桀并未休息。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一个穿着灰色西装、面容普通毫无特点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手站在阴影里。
“说。” 洛云桀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二少爷今天没有出门,下午夫人去他房间送过点心,停留了大约十分钟。傍晚,二少爷通过加密网络联系了一个陌生号码,通话时间很短,内容无法截获。另外……” 男人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夫人名下的私人保险柜,今天下午有开启记录,少了两件珠宝,通过一个中间人,流入了黑市渠道,成交价大约是一百二十万。钱分三批,汇入了三个不同的海外账户,最终流向还在追查,但其中一个账户,与一个叫金豹的有案底的人员有过间接关联。金豹,曾因故意伤害和非法拘禁入狱,目前行踪不定,与城北一些势力有来往。”
洛云桀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夜色的流光映在他镜片上,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怒意和深切的失望,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甸甸地落在这间豪华却冰冷的书房里。
“继续看着。尤其是洛宇……和他接触的所有人。另外,” 他缓缓转身,将冷茶放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加派两个人,暗地里跟着大少爷。不要让他发现,但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尤其是……他晚上离开公司的时候。”
“是。” 灰衣男人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落地窗外,城市不眠的灯火,映照着这个商业帝国掌舵人眉间深刻的沟壑,和那深藏于平静海面之下,已然开始咆哮的家族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