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市一中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旁，一家名叫“巷里”的小餐馆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店面不大，装修朴素，木质的桌椅擦拭得干净，空气中飘着家常菜的香气。这里价格实惠，味道不错，是附近学生偶尔改善伙食常来的地方。
包厢是提前订好的，小小的圆桌勉强能坐下六个人。苏婉坐在主位，穿着一条浅粉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编了个侧辫，垂在肩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和一点点害羞，今天是她十七岁生日。周晓芸紧挨着她坐着，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市一中最近的趣事，张浩坐在周晓芸另一边，左臂的固定支具已经拆了，只是动作还不敢太用力，脸上是大大咧咧的笑容，不时插科打诨，李哲和陈硕坐在对面，李哲安静地听着，偶尔推一下眼镜，陈硕则有些局促，胖脸上堆着笑。
林秋坐在苏婉的另一边，隔着一个空位。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色连帽衫，头发似乎也稍稍打理过，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他话很少，只是偶尔在苏婉看过来时，对她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都是家常口味，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插着数字“17”的蜡烛，还没点燃。
“好啦好啦，安静！寿星要许愿了！”周晓芸拍着手，笑嘻嘻地看向苏婉。
服务员帮忙点燃了蜡烛，关掉了包厢的主灯，只留下墙壁上两盏暖黄的壁灯。跳动的烛光映在苏婉白皙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静静地许愿，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一刻的她，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鼓起腮帮，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灯光重新亮起，大家鼓起掌来。
“生日快乐，婉婉！”周晓芸第一个抱住她。
“苏婉姐，生日快乐！”陈硕连忙说。
“生日快乐！”张浩和李哲也说道。
林秋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低声说：“生日快乐。”
苏婉脸颊泛着红晕，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大家！”
分蛋糕，吃菜，气氛轻松愉快。张浩和周晓芸是气氛担当，斗嘴逗趣，惹得大家发笑，李哲和陈硕偶尔加入话题，林秋大多时候沉默地吃着，但目光会不经意地落在苏婉带笑的侧脸上，又很快移开。
吃得差不多了，周晓芸对张浩使了个眼色。张浩会意，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林秋：“书呆子，别光吃啊，礼物呢？咱们的份子钱可都贡献了！”
林秋动作一顿，放下筷子。他从连帽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小丝绒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因为一直揣在口袋里，带着他微热的体温，他拿着盒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然后，递到了苏婉面前。
“生日礼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小盒子上，又看看林秋没什么表情的脸，再看看苏婉。
苏婉显然没想到林秋会准备礼物，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又抬起眼，看向林秋，林秋避开了她的视线，只是看着桌子中央的蛋糕残骸。
“打开看看啊，婉婉！”周晓芸兴奋地催促。
苏婉深吸一口气，接过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小盒子，丝绒表面触感柔软，她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链子很细，闪着柔和的光泽，吊坠是一颗小小的、切割成水滴形状的透明石头，看不出具体材质，可能是水晶，也可能是品质不错的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纯净剔透的光芒，简简单单，却格外精致秀气。
“哇！好漂亮！”周晓芸凑近看，发出赞叹。
苏婉怔怔地看着项链，又抬头看看林秋，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氤氲起一层淡淡的水汽，她当然看得出来，这条项链不贵，至少不是她平时会收到的那种昂贵礼物。但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珍贵——这是林秋用暑假打工剩下的、沾着血汗的钱买的，是张浩他们一起凑的“份子”，是他们这群在泥泞中摸爬滚打的少年，能拿出的、最干净最真诚的心意。
“喜欢不？书呆子挑了半天呢！”张浩在一旁邀功，挤眉弄眼。
苏婉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喜欢……很喜欢……谢谢你们，太破费了……”
“哎，光说喜欢不行啊！”张浩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起哄，“书呆子，送佛送到西，帮咱苏婉妹子戴上啊！这项链扣子小，苏婉妹子自己不好弄！”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周晓芸捂着嘴偷笑。李哲推了推眼镜，嘴角也有一丝笑意，陈硕胖脸憋得通红，想看又不敢看。
苏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染了最艳的晚霞，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盒子，没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林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张浩，张浩对他做了个“赶紧的”口型，他又看向苏婉，苏婉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耳根都红了。
沉默了几秒，林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从苏婉手里拿过那个丝绒盒子，取出项链。冰凉的银链滑过他的指尖，他站起身，走到苏婉身后。
苏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背脊挺得笔直，能感觉到林秋靠近时带来的、属于男生的清冽气息和淡淡皂角味，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跳如擂鼓。
林秋的动作有些笨拙，他左手捏着项链的两端，右手试图去扣那个小小的搭扣，搭扣确实很小，他的手指因为长期劳作和训练，指腹有薄茧，并不那么灵巧。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苏婉后颈裸露的皮肤，那里的肌肤温热、细腻，像上好的丝绸，又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林秋的手指微微一颤，动作更显慌乱。
苏婉感受到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笨拙的尝试，脖颈后的皮肤也泛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脸颊烫得厉害，连呼吸都屏住了。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搭扣扣上了，银色的小水滴坠子，正好落在她精致的锁骨下方，微微晃动，闪着光。
林秋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迅速收回手，后退一步，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动作快得有些仓促，他端起面前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苏婉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前的吊坠，冰凉光滑的触感传来。她抬起头，看向林秋，林秋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但耳根处，却透出一抹明显的、与他冷峻气质极不相符的绯红。
“咔嚓。” 一声轻微的、快门的声响。
周晓芸举着手机，对着他们刚刚的方向，得意地晃了晃屏幕，上面正是林秋微微低头、专注地为苏婉戴项链，苏婉闭着眼、脸颊绯红的侧影。暖黄的灯光，模糊的背景，少年微微紧绷的下颌，少女颤抖的睫毛，和那枚刚刚戴上的、闪着微光的水滴吊坠……画面定格在那一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和美好里。
“拍得真好！”周晓芸笑嘻嘻地保存照片。
“晓芸！删了！”苏婉羞得要去抢手机，被周晓芸躲开，两个女孩笑闹成一团。
张浩拍着桌子大笑，李哲也笑着摇了摇头，陈硕憨憨地跟着笑。
林秋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水，目光从窗外收回，不经意地掠过苏婉泛红的脸颊和颈间那点银光，然后迅速移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她肌肤时，那瞬间滚烫又冰凉的战栗。
夜色渐深，聚会散场，站在“巷里”餐馆门口，秋夜的凉风带着舒爽，周晓芸和张浩还在腻歪告别，李哲和陈硕先去路边打车。
苏婉和林秋站在稍远一点的灯柱下。暖黄的路灯光晕笼罩着他们。
“林秋，”苏婉轻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吊坠，低着头，声音软软的，“谢谢你，这项链……还有今天，我真的很开心，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晚风吹动她颊边的碎发，也吹动她轻柔的裙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和一个小小的、他的倒影。
林秋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胸口某个地方，因为这句话，和她此刻的眼神，微微塌陷下去一块，变得异常柔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他飞快地别开视线，看向别处，但通红的耳根，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苏婉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带着点狼狈和羞赧的模样，心底那股甜蜜和悸动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抿唇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张浩那边终于告别完，跑了过来，胳膊一把搂住林秋的脖子，挤眉弄眼：“行啊书呆子，看不出来啊，还挺会来事儿！戴项链那下，哥们儿我都感动了！”
林秋被他搂得踉跄一下，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推开他或者回怼，只是绷着脸，耳根的红晕却有蔓延到脖颈的趋势。
“走了走了，车来了！”李哲在不远处招手。
回去的出租车上，张浩还在喋喋不休地调侃，陈硕偶尔帮腔，李哲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林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冰冷秋夜的，滚烫而细腻的触感。
和一丝，名为“悸动”的、陌生而柔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