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球重重叩首:
“臣不敢妄断,臣只是觉得——天下哪有这样的巧合?”
“同族、同姓、年岁相仿,却非同一人?”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惶恐:
“臣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
“臣以为,先圣之妲己,与商纣之妲己——为同一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你他妈是真的勇。
你可真是在拿命来讨大王的欢心。
猜测两个妲己可能是同一个人的人,有很多。
可这种话是能在公开场合说出口的吗?
你这话一说出口,你想表达什么?
你是想说武王公开处刑斩杀的那个是假的?
你想说武王拿一个假货来欺骗天下人?
还是你想说能够与周公比肩的先圣李枕,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救了那个祸国妖妃。
难怪你说‘说了,是妄议先王,亵渎先圣。’
你他妈还知道自己是在‘妄议先王,亵渎先圣’。
你今天这话一说出口,哪怕大王不计较你‘妄议先王’,天下读书人也会因为你‘亵渎先圣’喷死你。
桐安国会不计较你‘亵渎他们先祖’?
出自桐安李氏的那些分支会不计较你今晚这话?
远的不提,明天你打算怎么面对镐京李氏的那些人?
姬宫湦却摆了摆手,哈哈一笑:“你的胆子可真大。”
“让他说!让他说下去!”
“我倒要听听,他口中的天下至理,究竟是个什么理!”
“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能够让人信服的理来,就算我免了你妄议先王之罪——”
“天下人怕是也要斥责你亵渎先圣。”
“明天李简怕是就会因为你亵渎李氏先祖,上门跟你玩命。”
尹球得了天子允准,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声音也恢复了方才的铿锵:
“臣知道,此言一出,天下人必骂臣狂悖无状、亵渎圣贤。”
“可臣要说——”
“正因为先圣之妲己,与商纣之妲己为同一人,臣才真正明白了一个天大的道理!”
他直起身子,跪得笔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红颜是否为祸水,不在红颜,而在于——她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妲己跟了商纣,商纣残暴不仁、失德丧心,妲己便成了祸国妖妃。”
“妲己跟了先圣李枕——”
尹球声调陡然拔高:
“先圣李枕是什么人?”
“制四时二十四节气,定一年十二月,分一日十二时辰!”
“创轮作换种之法,教天下百姓五谷丰登!”
“首开废除人祭之祭祀,以德怀远,以仁化民!”
“其功可比周公,其德可昭日月——”
“妲己跟了先圣后,可曾如妺喜般劝大王筑瑶台酒池以观人醉溺?”
“未曾。”
“妲己跟了先圣后,可曾如教唆商纣那般,教唆先圣设炮烙、剖孕妇以取乐?”
“未曾。”
“妲己跟了先圣后,可曾蛊惑先圣杀桐安忠臣?可曾令桐安百姓怨声载道?”
“未曾,未曾,未曾!”
尹球连道三个‘未曾’,继续说道:
“因此,在臣看来——”
“红颜非祸水,红颜是知心。”
“红颜如镜,照君之形。”
“君形正,则镜中正。”
“君形歪,则镜中歪。”
“红颜知心,亦知君。”
“红颜不过是君王欲望的镜子,君王若以暴虐为乐,她便成了‘祸水’。”
“君王若以仁德为怀,她便成了‘贤妃’。”
“妲己跟了商纣,商纣以暴虐为乐,妲己便成了‘祸水’。”
“妲己跟了先圣,先圣以仁德为怀,妲己便成了‘贤妃’。”
“此乃‘红颜知心,亦知君’之理!”
“红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取悦她的夫君罢了。”
“她有什么错,又何来红颜祸水之说。”
“妲己正因为跟了先圣,才成了打理后宫数百人、亲如姐妹无嫉无争的一代贤妃!”
“成了辅佐先圣开创桐安基业的兴国之宝!”
“成了天下女子之典范、千古流芳之贤妃!”
“同一个人,同一个妲己——”
“跟商纣,则祸国,跟先圣,则兴邦!”
“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尹球额头再次重重叩地:
“臣今日斗胆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替谁开脱。”
“臣是为了说一个理——”
“一个被天下人忽略了千百年的至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高坐之上的姬宫湦,眼中满是炽烈的崇敬与狂热:
“大王今日问:大王之王后,是否亦是如那妹喜、妲己一般的祸水?”
“臣请大王看商纣,看先圣李枕,便知答案!”
“商纣失德,妲己为祸。”
“先圣圣明,妲己为贤。”
“同样的女子,遇上不同的男人,便有截然不同的一生!”
“那么今日——”
尹球声音拔高到了极致:
“大王之德,大王之威,大王之号令诸侯,比之商纣如何?”
“商纣之时,诸侯离心,天下怨怼,牧野一战身死国灭。”
“大王今日,烽火一点,诸侯千里来驰,无敢不至,无敢不从!”
“商纣失人心,大王得人心!”
“商纣亡天下,大王霸天下!”
“大王之威,远超商纣万万!”
“大王之德,臣不敢说比肩先圣李枕——”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四射:
“然臣斗胆问一句:先圣李枕能让诸侯闻烽火而星夜兼程吗?”
“先圣李枕能让天下诸侯匍匐于前、为美人一笑而奔命吗?”
“不能!”
“先圣之强,强在仁德教化。”
“大王之强,强在天威如雷,诸侯莫敢违——乃霸道之巅!”
“臣甚至敢说——若先圣李枕复生,见大王今日之威,亦当拜服!”
尹球的声音愈发激昂:
“因此,臣斗胆断言——”
“同样是大兴土木:桀纣筑台则亡国,先圣筑华清宫则兴邦,大王筑琼台骊山则显威!”
“同样是宠幸美人。”
“桀纣宠妺喜妲己则失天下,先圣宠妲己则开创桐安基业。”
“大王宠王后——则得天下诸侯之心!”
“同样是妲己:跟商纣是祸水,跟先圣是贤妃!”
“同样是王后褒氏:若大王是商纣,王后便是祸水。”
“可大王是旷古烁今的雄主,是堪比上古圣王的圣君——”
尹球顿了一下,以头抢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王后跟了大王,便是上天赐予大王的一面明镜。”
“照见的是大王的天威如霆、号令如风!”
“王后是大周霸业的见证者,后世史官书于竹帛——周有大王,威加诸侯,虽以烽火戏天下,而天下愈敬!”
“王后不是祸水——王后是大王霸业的......祥瑞!”
言毕,尹球伏地不起,肩头剧烈耸动,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
殿中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