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从深圳回来的第三天晚上,两人去了那家新开的私房药膳馆。
馆子藏在一条安静的老街深处,门脸不大,只挂着一盏暖黄的灯笼。进去是个小院子,种着几丛修竹,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包厢只有四个,都用中药名命名,他们这间叫“茯苓”。
菜是预订时师傅根据两人最近的劳累状况配的。一道天麻炖乳鸽,说是安神补脑;一道陈皮红豆沙,理气健脾;还有几道时令小菜,清爽适口。汤品用的小炖盅,一人一份,揭开盖子,热气混合着药材的清苦与食材的醇香,扑面而来。
沈墨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点点头:“火候不错。”
王漫妮也喝了一口。汤色清亮,入口是鸽肉的鲜甜,随后泛起天麻淡淡的药味,不涩不冲,融合得刚好。她慢慢喝着,让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最近连续奔波有些紧绷的肠胃。
席间话不多,多是聊些琐事。沈墨说了说深圳之行的见闻,王漫妮提了提“晨昏线”线下活动的筹备情况。气氛松弛,像两个累了一天的熟人,坐下来安静吃顿舒服的饭。
表面上,这是一次寻常的约会。环境雅致,食物合口,对象是正在尝试交往的合伙人,彼此熟悉,无需刻意找话题。王漫妮吃得认真,偶尔抬头听沈墨说话,嘴角带着平和的弧度。
实际上,她的感知像无形的触角,延伸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注意到沈墨放下汤匙时,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这是疲倦的小动作。他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但眼神依旧专注。她记下了这些细节,作为更新“沈墨状态模型”的数据点。同时,她也留意着药材与食材搭配的巧妙之处,这属于她感兴趣的“养生知识”范畴,可以汲取。
“最近睡眠还好吗?”王漫妮放下汤匙,很自然地问,“看你好像有点累。”
沈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还行,老毛病,换了地方睡不踏实。”他顿了顿,看向她,“你调的安神膏还有吗?”
“有。回头给你拿一瓶,新调了柏子仁和酸枣仁的比例,助眠效果应该更好点。”王漫妮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工作。
“好。”沈墨也没多客气。
饭后,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师傅送了一壶自制的老白茶,说是助消化。茶汤橙黄透亮,滋味醇厚。
沈墨喝了一口茶,手指在温热的茶杯上轻轻摩挲,忽然开口:“我爸妈那边……如果以后他们再说什么,或者安排了什么你不舒服的场合,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意思明确。他在给她“拒绝”的许可,也在表明他的立场。
王漫妮抬起眼看他。包厢里灯光柔和,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神色认真,不是敷衍的安慰。
“我明白。”王漫妮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感动或委屈,只是陈述事实,“上次堂姑他们来,其实也没什么。问的问题都在情理之中。”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你堂弟沈皓,脑子挺清楚,问的问题比有些投资人还犀利。”
沈墨看着她,眼神深了些。“你好像……从来不觉得那是压力?”
“压力肯定有。”王漫妮坦诚,“但想明白了,也就那样。他们是在用他们的尺子量我,这很正常。我有我自己的尺子,量我自己做的事,走我自己的路。两把尺子不一样,但没必要非得分个高下对错。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价值在哪里,就够了。”
她说得不疾不徐,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地剖析。这种透彻的冷静,反而比任何激动的表白或委屈的倾诉,更有力量。
沈墨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反而像是一种释然,或者说,是某种确认。“我知道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知道她不需要他挡在前面,她有自己的盔甲和武器。他也知道,这样的她,才是他最初被吸引,并且愿意继续走下去的原因。
两人喝完茶,起身离开。走到院中,夜风微凉,带着竹叶的沙沙声。
“我送你回去。”沈墨说。
“不用,就几步路,我走回去,正好消食。”王漫妮系好围巾,“明天还要去苏州,参加一个香氛展的论坛。”
“我明天也有早会。”沈墨没坚持,“路上小心。到了说一声。”
“好。”
他们就在巷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走向停在附近的车。没有黏糊的告别,干脆利落。
王漫妮慢慢走回富民路。夜晚的街道很安静,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想起刚才沈墨那句“你可以直接跟我说”。这是一个信号,表明他意识到了家族压力可能带来的不适,并且愿意站在她这一边,给予支持。这很好,是关系中的正向反馈。
但她不会因此就放松自己的“天衣势”布局。他的支持是锦上添花,而她自身的“厚势”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就像下棋,不能因为对手某一步的缓和,就放弃自己构建的坚实阵地。
第二天,王漫妮一早出发去苏州。香氛展规模不小,论坛来了不少业内人士。她的演讲被安排在下午,主题是“从一线销售到独立调香师:气味商业化的个人实践”。
讲台上,她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和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面对台下众多或好奇、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她没有紧张。她分享了自己在米希亚做销售时对客户气味偏好的观察,如何将这些观察转化为调香的灵感;她谈了“归藏”品牌从零到一的摸索,以及“晨昏线”项目中与资本合作的得失思考。她没有讲高深的理论,全是实实在在的经历和体会,语言平实,但逻辑清晰,细节生动。
表面上看,她是一个成功的转型者,在分享经验。她语气平稳,偶尔带着点自嘲的幽默,引得台下发出会心的笑声。互动环节,她回答问题时,目光诚恳,言之有物。
实际上,这场演讲是她“个人品牌”建设的关键一环。她在向业界展示:王漫妮不仅仅是一个会调香的创作者,更是一个理解市场、懂得商业、有完整方法论和清晰思路的创业者。她在塑造一个立体、可信、有延展性的专业形象。台下每一道目光,每一个提问,都是她收集反馈、调整未来沟通策略的数据源。
演讲结束,掌声颇热烈。她刚走下台,就被几个人围住了。有同行来交换名片,有媒体想约专访,还有两个做渠道的年轻人,对她提到的“情感共鸣式营销”很感兴趣。
她耐心地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也就是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人——秦老师。秦老师坐在靠后的位置,正与身旁一位白发老者低声交谈,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她这边。
王漫妮心里了然。这位业界前辈,果然在关注她。
她没有回避,反而在和其他人寒暄结束后,主动走了过去。
“秦老师,您好。没想到您也来了。”王漫妮态度恭敬。
秦老师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小王啊,讲得不错,很实在。”她转向旁边的老者,“老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做‘晨昏线’的那个年轻人,王漫妮。漫妮,这是陈老,香料协会的资深顾问。”
陈老打量了王漫妮一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很浓。
“陈老您好。”王漫妮礼貌地问候。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陈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不过,我听了你刚才讲的,你觉得做香氛,是商业重要,还是艺术重要?”
又是一个经典且尖锐的问题,看似二元对立。
王漫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思考状,然后才说:“陈老,我觉得这可能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就像做一道好菜,食材要好(艺术追求),但也要考虑吃的人的口味和饮食习惯(商业考量)。对我来说,调香是表达,但表达出来是希望有人能懂、能共鸣。完全不考虑商业,可能曲高和寡;只追求商业,又容易流于平庸。我想找的,是那个既能忠实表达自己,又能连接他人的平衡点。这可能很难,但值得尝试。”
她没有落入“艺术vs商业”的陷阱,而是提出了“平衡”与“连接”的第三方视角。回答既尊重了艺术性,也承认了商业的必要,更指向了更高一层的追求——沟通与共鸣。
陈老听着,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路还长,慢慢走。”
秦老师在一旁笑了笑,对王漫妮说:“陈老这话,是认可你了。他很少对年轻人说‘慢慢走’。”
“谢谢陈老,谢谢秦老师。”王漫妮诚恳道谢。
离开会场时,苏州下起了小雨。王漫妮坐在回上海的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江南景色。
今天这场论坛,表面上是又一次成功的公开亮相和业内交流。
实际上,是她“厚势”的又一次拓展和加固。她主动接近秦老师和陈老,不是为了巴结,而是为了接触更核心的行业圈层,接受更苛刻的审视,并在审视中展示自己的质地。陈老那句“慢慢走”,是一枚小小的、但很有分量的认可印章。
而沈墨昨晚那句“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和今天陈老的“慢慢走”,像两枚性质不同、但都颇有价值的试纸,分别测试了她情感关系和事业发展的环境酸碱度。
结果都算乐观。
但这并不会让她停下脚步。她知道,棋局还在继续,厚势需要不断经营,根基需要持续夯实。她就像一棵在不断生长的树,每一条新生的根须,每一片舒展的叶子,都在让她更稳固,也更自由。
雨滴划过车窗,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王漫妮闭上眼睛,稍稍休息。明天回到上海,还有“时迹”香薰版的最终生产需要盯,还有新的配方需要试验。
路还长,但她脚下的土壤,已越来越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