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王漫妮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两套衣服。
左边是米色的羊绒衫配黑色西装裤,外面搭一件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风衣。这是米希亚王漫妮的标准装扮,专业、得体,不会出错,但也不会让人记住。
右边是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有一道精巧的褶皱设计,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裤。这是沈墨工作室送来的样衣,设计师说这个颜色叫“深潭绿”,在不同光线下会泛起不同层次的暗光。
她手指拂过丝质衬衫的料子,触感冰凉柔滑。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动。顾佳发来的消息:“茶厂第一批成品出来了!包装按你推荐的设计师方案做的,好看死了!明天给你送两盒尝尝!”
下面跟着几张照片:简洁的白色纸盒,侧面印着一行小字“顾氏茶园·明前龙井”,打开后里面是青瓷色的茶罐,罐身上手绘着山峦的轮廓。
王漫妮放大照片看了看。设计确实清爽,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古风”元素,反而显得高级。
她回复:“很好看。定价定了吗?”
“定了,走精品路线,一罐一百克卖三百八。先在小红书和朋友圈试水,已经有好几个朋友说要订了。”顾佳又补了一句,“对了,沈先生介绍的买手我联系上了,约了下周见面。”
“好。”
回完消息,王漫妮的目光重新落回两套衣服上。
今晚要去沈墨说的那个聚会。来的都是设计圈、媒体圈的人,算是目标客群的一次小型预演。穿米色那套安全,但可能会被淹没在一群打扮精心的人里。穿墨绿色那套显眼,但显眼意味着会被打量、被评判。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墨绿色衬衫。
换衣服时,她感觉到体内那股清凉的力量在缓慢流转。这段时间以来,这种滋养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像一口深井在悄悄积蓄水分。身体的变化是明显的:皮肤更通透,眼神更清亮,连头发都多了些光泽。同事们夸她“最近气色真好”,她只说是调整了作息。
但其实她知道,这就像一棵植物被换到了更肥沃的土壤里,从根部开始焕发生机。
出门前,她往手腕上喷了一点编号十二的打样香氛——那款让她想起外婆家樟木箱的味道。香气很淡,前调是干燥的木香,渐渐透出一丝旧书页和草药的复杂气息。
聚会地点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改造的私房菜馆。王漫妮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站着聊天。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爬满藤蔓的砖墙上,气氛放松又带着刻意的随意。
沈墨正在和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说话,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这位是《生活美学》杂志的主编,苏琳。”沈墨介绍,“苏琳,这是王漫妮,我们的品牌合伙人。”
“合伙人?”苏琳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王漫妮身上停留片刻,“之前没听说过。”
“刚开始合作。”王漫妮伸出手,微笑,“我在米希亚工作,主要负责客户体验。”
“奢侈品销售?”苏琳握手时力道很轻,“有意思。沈墨很少找行业外的人合作。”
这话听着随意,其实是在试探。王漫妮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语气平稳:“行业有边界,但人对美的感受没有。苏老师觉得呢?”
苏琳挑了挑眉,没接话,反而问:“听说你们在做香氛?现在市场已经很饱和了。”
“饱和的是产品,不是体验。”王漫妮说,“就像餐馆,街上到处都是,但总有人愿意为一顿有故事的晚餐排队。”
“什么故事?”
“比如,”王漫妮抬起手腕,“您闻闻这个味道,想到了什么?”
苏琳低头嗅了嗅,沉默几秒:“……老房子的木头楼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
“对。”王漫妮点头,“我们要做的不是‘又一瓶香水’,是‘一段可以被携带的记忆’。每个人闻到时的联想可能不同,但那种被触动的感觉是相通的。”
沈墨在旁边听着,嘴角有细微的弧度。
那天晚上,王漫妮见了六七个人:独立摄影师、生活方式博主、美术馆策展人。她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落在点上。有人质疑“可持续奢侈”只是营销概念,她就拿出准备好的材料——可降解包装的样品、供应链的透明化计划、那个乡村女童助学项目的简介。
“我们不是在卖概念,”她说,“是在建立一个系统。从原料到生产到包装到售后,每个环节都要对得起‘可持续’三个字。”
聚会进行到一半时,她去了趟洗手间。镜子里,墨绿色的衬衫在暖光下确实泛着微妙的光泽,衬得她皮肤白皙。她补了补口红,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的对话:苏琳对“记忆”这个概念感兴趣,可以后续约专访;那个摄影师说想用香气作为拍摄灵感,也许能合作一组视觉大片;策展人提到下个展览主题是“东方肌理”,可以探讨联名可能……
这些联系像一张网,正在慢慢织起来。
回到院子里时,沈墨正独自站在一株桂花树下。见她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累吗?”
“还好。”王漫妮接过水,“比站一天柜台轻松。”
沈墨笑了:“你刚才和苏琳说的那些,比我们准备好的品牌故事更打动人。”
“因为那是实话。”王漫妮看向院子另一头,“做销售久了就会知道,客人也许会被漂亮话迷惑一次,但不会一直被骗。真正能留下人的,是实实在在的感受。”
“所以你决定了?”沈墨侧头看她,“三个月试用期,才过了一个月。”
王漫妮沉默着。远处传来笑声,有人举杯祝酒,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她想起白天在米希亚的事。黛西找她谈话,说总部对会员项目很重视,如果做得好,明年可能在上海开一家旗舰体验店,由她负责筹备。那意味着更高的职位、更大的权限、更稳定的未来。
也意味着,未来五到十年,她都会在这个体系里,按部就班地向上爬。
像爬一架早就搭好的梯子,每一步都看得见,也摸得到顶。
“再给我两周。”她终于说,“米希亚的项目到了关键阶段,我不能半路撤。两周后,无论那边结果如何,我都给你明确答复。”
沈墨点点头,没有逼问:“好。”
聚会散场时已是十点多。王漫妮叫了车,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流逝的夜景。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黛西提醒明天上午要跟总部视频会议,钟晓芹说新写的文章被主编夸了,顾佳发来茶厂第一批订单的截图……
她一条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下班啊?”
“嗯,有点事。”
“你们年轻人真拼。”司机感叹,“我女儿也像你这么大,天天加班,说是不拼不行,上海这地方,停下来就被淹没了。”
王漫妮看着窗外,没说话。
被淹没吗?
也许吧。但比起被淹没,她更怕的是——明明可以游向更远的海,却因为害怕风浪,一辈子只在岸边扑腾。
车停在公寓楼下。她付钱下车,夜风吹起她的头发。
抬头看,自己住的那间屋子窗户黑着,像许多个夜晚一样。
但今晚,那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萌芽。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隐约还能闻到手腕上残留的木香。
然后她迈步走进楼道,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步,一步。
像走在钢索上的人,脚下是深渊,但目光始终望着前方的彼岸。
而她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
从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