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哪能听不出来,无奈地轻推了他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嗔怪:
“瞎说什么呢。三多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七连散了,他心里比谁都难受,就是嘴笨,憋着想不出该怎么跟咱们说。”
伍六一噎了一下,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班长,你说好好的七连,怎么说散就散了?”
他抬头看着史今,平日里总是绷着的冷硬眉眼,此刻藏着点掩不住的失落。
那是他们一起摸爬滚打了多少年的家,说没就没了。
史今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的折痕,语气很轻却笃定: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散是暂时的,团里上次找咱们谈话不也说了?四年学制提前一年毕业,回去就着手重建七连。家没不了,咱们回去,再把它一点点建起来。”
伍六一没说话,往前微微俯身,虚虚环住史今的肩膀,侧脸埋得很低,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班长,我就是难受。咱们的家,没了。”
周围都是低头看书的学员,没人注意到角落这小小的动静。
史今身子没动,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温的,带着安抚的力道。
他声音放得更柔:
“快了。再努力几个月,咱们就回去。七连的旗子,总得有人再扛起来。”
夕阳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暖融融的。
凌晨四点半的营区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天边只泛着点极淡的鱼肚白,路灯昏黄的光裹在雾中,把煤渣跑道晕成模糊的一条。
许三多已经跑完两圈热身,呼吸均匀,胶鞋碾过细碎煤渣,声响轻而稳,额角刚沁出层薄汗,顺着冷白的下颌线往下滑。
拐过第四根灯杆时,他瞥见道旁白杨树干上斜靠着个人。
作训服敞着怀,里头搭件灰蓝色跨栏背心,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对方抬了头,是袁朗。
许三多脚步顿住,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首长。”
“挺早啊。” 袁朗直起身,把烟随手揣回裤兜,活动了两下手腕,“躺不住,出来活动活动。正好碰上你,陪我跑两圈?”
“好。”
许三多答应得干脆,抬手就解作训服的外套。
他动作利落,几下就把外套脱了下来,顺着肩线、衣摆折得方方正正,轻轻搁在路边矮松树的树杈上。
露在外头的胳膊、肩颈和小腿在雾蒙蒙的天光里白得晃眼。
肩背线条流畅又紧实,背肌顺着脊椎收出利落的弧度,小臂上的肌肉线条不突兀,却透着常年训练磨出来的扎实。
袁朗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不自觉抬手摸了摸鼻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早知道这小子能打能扛,可没成想脱了作训服看着清瘦,底子藏得这么深。
他没再多说,迈开步子就往前跑,许三多脚步一抬,稳稳跟在了他身侧。
起初袁朗还刻意压着步速,漫不经心似的,想摸摸对方的底。
可跑了半圈他就发现,根本不用试探,许三多的步频稳得像钉死了刻度,三步一呼三步一吸,连摆臂的幅度都分毫不差,跟他并排跑着,脚步声慢慢就合成了同一个节拍,整齐得不像话。
晨雾裹着青草和露水的凉气往脸上扑,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匀称的呼吸声和细碎的脚步声,散在安静得只剩虫鸣的凌晨里。
又跑完两公里,袁朗的呼吸稍稍沉了些。
这段时间连轴赶演练方案,觉没睡够,烟也被管着抽不痛快,体能确实掉了一截。
他偏头扫了眼身边的人,许三多除了额角的汗密了些,脸色都没变,呼吸连半分紊乱都没有,跟刚起跑时没两样。
袁朗心里暗自啧了一声,面上却纹丝不动,不动声色地把呼吸调得更匀, 好歹是个首长,总不能在自己兵面前跑露怯了。
“可以啊。” 他开口,语气听着依旧散漫轻松,“这耐力,比我队里那帮还稳。”
许三多目视着前方的跑道,声音平和:“习惯了,每天早起都跑五公里。”
袁朗挑了挑眉,没再接话。
雾慢慢散了些,天边的光越来越亮。
两个人并肩跑在空旷的跑道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渐渐融进了营区清晨的风里。
十公里冲完最后百米,两人收了步,顺着跑道边沿慢走调整呼吸。
晨雾散得七七八八,东边天际浸出一层粉橘色的霞光,远处炊事班的烟囱飘起淡白的炊烟,营区里渐渐有了起床前细碎的响动。
袁朗抬腕扫了眼腕上的表,表蒙沾了点潮气,
他用指腹蹭了蹭,语气漫不经心的:“今儿倒是清静,那帮人没来。”
许三多踮脚从矮松树杈上取下作训服,抖开披上,闻言疑惑地偏过头:“谁啊?”
“还能有谁。”
袁朗斜睨他一眼,尾音拖得有点长,
“天天死皮赖脸缠着你加练的那帮同学呗。你的老战友成才、甘小宁,后头领着几百号人,往常这时候早堵在跑道边上了,今儿倒是偷懒了?。”
许三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露出点浅白的牙,晨光落在他晒得微粉的脸颊上,软乎乎的:
“我昨天通知的,今天放他们假。之前都没接触过这么密集的训练,硬扛容易积劳伤,张弛有度才能练得长久。”
袁朗唔了一声,没接话,双手插兜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侧头看着他,语气听着随意:
“咱们有几天没正经说话了?”
许三多更懵了,眨了眨眼,一脸认真:
“没说话?这几天不天天都见着吗?中午给您送饭,下午训练您在看台上,都能打照面。”
“合着你说的见面,就是远远瞟一眼,点个头就走?”
袁朗被他气笑了,停下脚步抱臂看着他,“我办公室门天天敞着,也没见你多进去坐两分钟。”
许三多愣了愣,答得格外实诚,半点弯都不绕:
“您没叫我啊。我看您天天赶方案到半夜,怕进去打扰您工作。”
一句话把袁朗堵得当场语塞。
他盯着许三多一脸坦然的样子,好气又好笑,半天没挤出话来,最后只能没好气地嗤了一声,转身往食堂方向大步走:
“行,算你有理。走了,吃饭去。去晚两步,今早的大肉包子都得被那帮新兵抢光。”
许三多赶紧快步跟上,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些。
晨光穿过杨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渐渐叠在一块儿,往炊烟飘来的方向去了。
进了食堂,
袁朗让许三多先去西北角的空桌占座,自己端着两个搪瓷餐盘去窗口打菜。
今早刚蒸好的酱肉包子正冒着腾腾白汽,暄软的面皮浸出一圈酱色油光,肥瘦相间的肉馅香得直钻鼻子,是炊事班每周才做一次的招牌。
他特意多夹了四个搁许三多盘里,这小子天天带着三个区队连轴转,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耗得厉害,得多垫垫。
等他端着餐盘往僻静角落走,远远就看见那张四人桌围得水泄不通,橄榄绿的作训服挤了里三层外三层,连过道都堵了小半。
中间那人坐得笔直,低着头正听人说话,认真的回答。
袁朗脚步顿了半秒,舌尖抵着后槽牙啧了一声。
围得最靠前的是甘小宁,半个身子都快趴在桌沿上,筷子戳着饭盒里的腌萝卜条,嗓门压得低却藏不住咋呼劲儿:
“班长,下周移动靶考核,我们侦测队能不能也跟着加练一组?我们班几个老兵都商量了,光练基础实在没劲,也想冲一冲速射。”
成才坐在许三多左手边,吃得斯文,闻言放下筷子补了句:
“我们步指那边也有这个想法。正好三个专业一块儿测,横向也能找找差距。就是器材科说靶机全在你们区队调度,我怕排不开,想先跟你通个气。”
张岭斜斜靠在桌沿,叼着半根油条,笑得一脸促狭:
“排不开是小事,人都快被你们俩薅秃了。我们排长天天从早忙到晚,连午觉都捞不着睡,你们可倒好,早饭都堵到跟前来了,连口安生饭都不让人吃。”
陈涛坐在桌子另一侧,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便签,是实打实来问正事的:
“也不全是训练的事。昨天排里新兵下战术崴了脚,肿得老高,排长之前说的冷敷加加压包扎,我们拿捏不准力道,想找排长再问问细节,别落下旧伤。”
周凯在旁边点头附和:
“还有上周体能普测的表,我们班俩新兵的三公里成绩登错了,想找排长核对下原始记录,回头好改台账。”
外圈蹲着站着的是一排一班的老兵。
胡庆山和耿卫东蹲在地上,端着饭盒边扒边听。
胡庆山嚼着黄瓜条,含糊不清地打圆场:
“我说你们也真是,吃饭都不让人消停。要我说先让排长把饭吃完,有事下午训练场说去。”
话是这么说,自己蹲得稳稳的,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孙伟和褚明抱着胳膊站在人群最后,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