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顿了顿，拿起最上面一张空白多的卷子，点了点：
“今天我不说分数，也不罚任何人。就跟大伙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提干来军校，不是来混文凭的，是回去要带兵的。
以后回了部队，当排长、当连长，手下的兵用着新型电台、数字化侦察设备，你自己连操作界面都看不懂，怎么指挥？怎么带他们打胜仗？”
底下依旧没人说话，可有人悄悄抬了抬头。
“现在部队发展快，早就不是光靠两条腿一杆枪的年代了。”
许三多语气更加恳切，
“信息工程不是让你们当工程师，是让你们懂基本原理、会用、能指挥。
你们多懂一点，以后手下的兵就少走点弯路，战场上就多一分胜算。这不是为了应付考试，是为了你们自己以后的路，能走得更稳、更远。”
话音刚落，前排的胡庆山憋不住了，梗着脖子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
“排长，不是我们不想学，是真看不懂啊！步兵那套我们门儿清，卧姿装弹十秒完事，可这课本翻开，全是符号、公式、电路图，
字都认识，凑一块儿就跟看天书似的。我昨天熬到十一点，看了两章，合上书啥也没记住，还不如跑五公里痛快。”
他一开口，底下瞬间松快了点，耿卫东也跟着挠头：
“是啊排长，我们大多都是初中、高中毕业就当兵了，有的在部队待了五六年，课本早扔没影了。
突然捡起来这么难的东西，真跟不上。我看那二进制、逻辑门，脑袋都大了，越看越困，还不如加练三百趟低桩网。”
孙伟坐在中间，搓了搓手，一脸羞臊：
“我倒是想好好学，可基础太差，前面的概念没弄懂，后面的更听不明白。想问吧，又怕问得太简单，大伙笑话。一来二去，就越落越远了。”
一排二班的褚明也叹了口气：
“步兵指挥的科目我们都不怕，摔打战术、地形学，怎么练都行。可信息工程这玩意儿，跟我们以前接触的完全不搭边，有劲使不上啊。”
几个班长也跟着点头。一排一班长陈涛站起身，语气愧疚：
“排长，一排还好点，有两个高中毕业底子稍好的，能勉强跟上。二排普遍弱些，有的连基础电路都没接触过，不是他们偷懒，是真啃不动。”
二排的李建伟也接话：“我们也督促了，可大伙看着课本就犯怵，坐那儿熬俩小时，也翻不了三页。”
许三多静静听着，等大伙都说完了，才点了点头，神色没半点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
“我知道难。换谁放下课本五六年，突然碰这么专业的东西，都难。这不怪你们。”
他伸手把三摞卷子往边上挪了挪，语气很笃定：
“所以才摸底。就是要摸清楚谁差在哪儿、差多少，后面才好安排。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饭后抽一个半小时补文化课，按底子分三个组：
基础弱的从最基本的概念、公式补起，一步一步来；
中等的跟着教材顺章节；底子好的往前预习。
不赶进度，不搞一刀切，什么时候弄懂了什么时候往下走。”
他顿了顿，看着底下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又补了句：
“讲课我也不照着书本念。讲通联，就结合咱们战术电台的操作讲；
讲侦测，就结合侦察渗透的实际用例讲。
都是你们熟悉的东西，往里面套原理，就不难懂了。”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脸上露出了不敢信的神色。
段磊忍不住问：“排长，真能学会啊？我们这脑子，都快定型了……”
“能。” 许三多看着他，语气带着让他们安心的力量，
“你们五公里能从不及格跑到优秀，障碍能从磕磕绊绊跑到满分，都是一点点练出来的。
文化课也一样，一天啃一个知识点，一个月就是三十个。
难不怕，慢不怕，就怕自己先放弃了。”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分组、补基础、结合实操” 几个字，字迹工整有力。
“你们都是部队挑出来的尖子，能闯过提干考试，就没有笨人。
以前没机会学，现在有机会了，咱们就老老实实补。我陪着大伙一起，慢慢来。”
底下的老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还垂头丧气的脸上，慢慢透出点劲来。
有人攥了攥拳头，有人悄悄把课本往跟前拉了拉。
陈涛率先喊了一声：“是！排长，我们跟着你好好学！”
“对！好好学！总不能栽在文化课上！”
学习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压抑窘迫，慢慢热了起来。
深夜的办公楼一楼静悄悄的，走廊里只有廊灯亮着昏黄的光。
许三多的办公室没关门，桌上摊着半尺厚的信息工程教材和参谋处借来的油印参考资料，红蓝铅笔在书页上画满了标注，电路图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旁注，全是结合战术电台、野外通联的实操要点。
他正低头拆解第二章的信号抗干扰知识点，笔尖刚落下，就听见窗沿 “咔嗒” 一声轻响。
抬头就看见袁朗卡在窗户上，作训服衣角勾住了窗销，半探着身子进不来也退不回去，后背扯到伤口，疼得他嘶地抽了口凉气，还硬撑着冲许三多挤了挤眼睛。
许三多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笔走过去，伸手托住他胳膊肘往屋里带，动作特意避开他肩胛处的伤口：
“首长，您能不能别这么肆意？伤口还没长牢呢，再扯开又得发烧。”
“放心，没那么娇气。”
袁朗借力翻进来，站稳了还拍了拍身上的灰，从背后掏出一大包油纸裹着的肉干塞过去，“给你的，服务社老卤的，谢你前段时间费心。”
许三多接过来随手放在桌边，拉过椅子让他坐，指尖自然搭上他的腕骨，号了几秒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没说话，转身去墙角暖水瓶那儿倒了杯温热水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