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全,你给老子站那儿别动!”
张建民不再废话,一把拉开路边木皮屋的房门。
那是老鹰岩护林道班的旧值班点,墙上挂着一部摇把子单线电话机。
张建民一把抓起黑色胶木听筒,死命摇动曲柄。
“给我接县公安局总机!找局长办公室!急件!十万火急!”
几秒钟后,听筒那头传来了县公安局长沉稳有力的声音。
“我是张建民!”
张建民扯着脖子,额头青筋暴跳。
“我们在老鹰岩隘口被县革委会纠察队赵全拦下了!”
“他们拿着紧急管控令,要抢夺老拐子和现场起获的全部密件!”
“老拐子身上搜出了省轻工局刘建军的亲笔密信和临江口岸暗庄底册!”
“这是直接通天的铁证!”
电话那头猛然沉默了半秒,随即传来茶缸被狠狠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反了他们了!!”
局长的怒吼通过听筒在简陋的值班室里震荡。
“把电话给赵全!立刻!”
张建民大步走出门槛,将连着长线的听筒狠狠搡到赵全怀里。
“接电话!我们局长的!”
赵全将信将疑地把听筒凑到耳边,还没等他开口,里面的咆哮声几乎震破了他的耳膜。
“赵全!你听清楚了!”
“老拐子案是省纪委康守信主任亲自交办的专案!”
“你若是敢扣押车辆半分钟,县公安局即刻出动防暴中队,以现行反革命包庇罪把你当场拘捕!”
“立刻搬开路障!出了差错,你拿全家的脑袋去顶省纪委的枪眼!!”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赵全握着听筒的手剧烈哆嗦起来,脸色比糊墙的白灰还要惨白。
省纪委康守信!
这个名字在整个吉林官场都是一块悬在头顶的铡刀。
孙大权昨晚明明说只是前进大队私扣物资,怎么可能扯上省纪委专案?!
“赵副队长,搬不搬?!”
刘三汉将双管猎枪往肩膀上一扛,粗声冷笑。
赵全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冷汗顺着下巴砸在衣襟上。
“搬……搬开!快搬开!!”
赵全尖叫着冲手下挥手,声音都变了调。
纠察队员们见头儿吓成这副模样,谁还敢硬顶,七手八脚地冲上去合力挪开粗重的落叶松木。
绿皮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再度咆哮起来。
张建民抓起车门把手,转头冷冷扫了赵全一眼。
“赵副队长,回去告诉给你递条子的人,手伸得太长,早晚得被刀剁了!”
“砰!”
车门合拢,三辆吉普车喷出浓烈的黑烟,顺着让开的通路疾驰而去。
……
上午九点,省城长春。
省纪委办公大楼坐落在一片幽静的法国梧桐树荫后,灰砖高墙,庄严肃穆。
二楼最东侧的临时专案办公室里,阳光斜射在铺着绿色呢绒台布的长桌上。
康守信穿着洗得发白的半旧中山装,手里握着一个斑驳的红漆搪瓷茶缸。
门外传来急促的皮靴声。
房门推开,省纪委两名保卫干事领着眼球布满血丝的张建民快步走入。
张建民解开警服,从最内层的布兜里掏出那个用红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硬方块,双手奉上。
“康主任!抚松县局张建民,奉命移送主犯老拐子及现场查获全部物证!”
康守信放下茶缸,神色凝重地接过油布包。
解开细麻绳,剥去两层防潮纸。
十几张临江黑市暗庄的货单、往来收条,以及那两封带着省轻工局物资处椭圆印鉴的信件展现在眼前。
康守信捏起第一封信,目光在“省政协老首长前日已与有关方面打过招呼”那一行上。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身旁的专案组秘书凑上前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康主任……这信上的字迹和用纸印鉴,分毫不差……”
“老拐子人在哪儿?”康守信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就在楼下押解车里,刘建军的亲笔批条也是从他贴身皮袄里搜出来的。”张建民敬礼汇报。
康守信合上信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在窗前站定。
透过窗户,能望见省城的柏油马路和远处林立的烟囱。
“张股长,辛苦你了。”
康守信转过身,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重。
“这案子,是真的捅到天上去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那张写着刘建军名字的信纸上重重扣了扣。
“有些人自以为退到了二线,就可以把党纪国法当成给子孙谋私利的护身符。”
“这柄刀子,前进大队递得准,但也凶险。”
康守信看向张建民,语气严肃得令人窒息。
“老首长的门生故吏遍布全省,一旦风声走漏,前进大队和陈放同志,可能要面临更大的压力。”
“陈放同志进山前交代过,只要省里能把根子拔除,前进大队能扛得住风雨!”张建民挺胸立正。
“好!”康守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把刘建军带到一号审讯室,立刻提审!”
……
省纪委办公大楼的一号审讯室内,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建军坐在带铁扶手的木椅上,身上的的确良短袖衬衫皱巴巴地贴在皮肉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桌案上那盏低垂的铁罩台灯射出惨白的光束,正打在他的脸上。
康守信走到桌后,将那个用红油布层层裹好的物件放在了绿色呢绒台布正中央。
细麻绳被缓缓解开,防潮纸发出细微的撕扯声。
刘建军的眼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目光盯在那层油布上,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刘建军,你不是说,千错万错都是你一个人的糊涂,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康守信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
他将那张带着折痕的公文信纸轻轻展开,推到了刘建军眼皮子底下。
“外贸批文一事无须多虑,省政协老首长前日已与有关方面打过招呼,临江口岸线尽可放手施为……”
康守信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落款是你的大名,刘建军。”
“这封信,是你亲手写给临江黑市头子老拐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