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暖阳斜斜铺设地上,将”观复文创“的木质招牌晒得泛着温润的光。
不大的工作室里,墙面刷着素净的浅灰,正中央悬着一幅乔治尼神父的画像,画中人神色肃穆,衣袍规整。
画像前竟摆着一只小巧的铜制香炉,青烟袅袅,香火常年不断,与宗教画像形成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一侧立着老旧质朴的实木置物架,木纹粗糙带着使用痕迹,架上本该规整摆放的典籍里,突兀地混着几样东西。
摊开的《圣经》旁,斜靠着几串风干的大蒜头,蒜皮干瘪,与神圣的经文道具并置,荒诞又一本正经,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香火味与若有似无的辛辣气息。
老板陈开泰脖子上带着大十字架,正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尖敲着桌上的修复报价单,眼神盯着对面西装革履、却难掩一身儒雅气场的男人——梁家辉。
他是眼下要在百年老戏楼取景拍摄的电影总投资人,为了让戏楼里那盏传了三代的八角灯笼恢复旧貌,他亲自找上门。
他斜睨着墙上那幅画像,嗤笑一声,眼皮好爽利往上一翻,个白眼翻到尽,嫌弃到爆,语气里带着不满:上下五千年传统唔学,跟住鬼佬後面学人拜神,扮晒正经!”
“你讲普通话,我听不懂。”
“没事,陈老板,戏楼拍摄档期就卡在下个月,那盏八角灯笼是核心道具,必须原样翻新,不能改一丝形制,价钱好说。”
陈开泰噗嗤一声笑出来,往藤椅上一靠,手指点了点报价单上的数字,眉眼弯成了精明又不失风趣的弧度:“梁先生,您这话说得轻巧。百年老戏楼的八角灯笼,不是刷层漆、换个纸就算修复,那是榫卯结构加纱绫裱糊,还有内嵌的铜丝灯架,稍有不慎就散架。我报的这个价,是请了顶尖的文物修复师,用的都是古法材料,您一句价钱好说,可别转头就跟我砍半啊。”
“砍半不至于。”
梁家辉端起桌上的青瓷杯,抿了口茶,语气慢悠悠却带着寸步不让的底气,“但陈老板,咱们合作不止这一次,电影拍完,戏楼后续的文创开发我还想跟你绑定。这单修复,你让三成,后续的单子我全给你,稳赚不赔。”
“哎哟梁先生,您这是拿未来画饼呢!”
陈开泰一拍大腿,起身绕着梁家辉走了一圈,故作痛心疾首,“三成?您知道我请的修复师是谁吗?林乐儿,市文物局特聘的年轻老师傅,专做古灯修复,手上的活儿比老匠人还细,她一天的工时费都够我喝半个月的好茶。让一成,顶天了,再少,我只能让学徒上,到时候修坏了,耽误您电影拍摄,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学徒?陈老板你可别蒙我。”
梁家辉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笑意,却分毫不让,“我查过你工作室的底,林乐儿是你的王牌,这单活儿你必须让她出手。两成,不然我转头去找城南那家修复行,人家报价比你低两成,还承诺七天完工。”
“城南那家?他们修过古灯吗?上次把清代宫灯的榫卯锯了凑尺寸,这事圈里谁不知道!”
陈开泰急了,又立马收敛神色,摆出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行吧行吧,服了您这位投资人了!一成半,多一分我都不干,材料钱我自己贴,就当交个朋友。但丑话说在前头,修复期间不能催,林老师的手艺,慢工出细活,催急了出瑕疵,您别找我。”
梁家辉这才舒展眉头,伸手拍了拍陈开泰的肩膀:“成交。明天我让人把灯笼送过来,拍摄档期耽误不得,全靠你和林老师了。”
两人敲定合同,签字盖章的功夫,工作室里间走出一个穿浅灰色工装、头发简单束起的姑娘。
她眉眼干净,手指纤细,指节上带着淡淡的颜料与胶痕,正是文物修复师林乐儿。
她刚整理完上一件修复的器物,听到门口的动静,抬眼看向陈开泰:“陈哥,谈好了?”
“谈好了,咱们的大单子!”
陈开泰扬了扬手里的合同,“老戏楼的八角古灯,明天到,交给你负责,第一阶段先插解拆分,务必小心,那是百年的老物件。”
林乐儿点点头,眼神里泛起耀眼的光。
她对古灯修复本就情有独钟,百年戏楼的灯笼,更是藏着时光的痕迹,让她心生期待。
次日一早,裹着防尘棉的八角灯笼被送到了工作室。
拆开防护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木味与尘封的香气扑面而来。
灯笼高约一米二,八面皆为纱绫裱糊,绘着模糊的戏曲人物,框架是老楠木,边角包着铜皮,虽褪色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巧做工。
林乐儿换上无菌手套,将灯笼平稳放在修复台上,先拿着软毛刷细细拂去表面百年的浮尘,随后拿出专用的竹制撬片,开始第一阶段的插解拆分。
古灯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没有一颗钉子,全靠木榫咬合,林乐儿动作轻缓,屏息凝神,一点点撬开衔接处的积尘胶垢,先拆下最外层的纱绫裱面,再拆解楠木框架的边角。
拆到第三面榫卯时,她手中的竹片忽然顿住。
在灯笼内层、楠木框架与灯芯支架的夹缝处,她触到了一层凹凸不平的异样纹路,不像是天然的木痕,更像是人为刻上去的。
林乐儿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将衔接处的木榫彻底松开,挪开内层的挡板,借着工作灯的强光凑近看去。
只见那隐蔽的楠木内壁上,刻着一排极细的小字,还有几道交错的、看似杂乱却暗藏规律的纹路,纹路深处嵌着早已氧化发黑的细铜丝,而那排小字,因年代久远,笔画模糊,却能依稀辨出几个字:
光绪廿三年,灯藏秘钥……
后面的字迹被磨损殆尽,唯有那几道纹路,像是某种机关的暗槽,静静藏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
过了许久,她的指尖触终于碰到灯笼里层的蒙皮,突然一顿。
不是羊皮,不是纸,不是布。
那层皮软、滑、湿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粘腻。
边缘处藏着极细的针脚,密密麻麻,顺着灯笼的弧度缝合。
“这材质有些怪。”
陈开泰叼着烟摆手:“老东西都怪,你用点心,想要什么让他们到库房里取。”
他不知道,灯笼褶皱里,浮着一张半透明的女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