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秦无双早就到了。
大概半炷香之前,她拼尽全力催动遁光,终于追上。
远远地却看见两个人便在月光下抱在了一起。
秦无双本想上去,硬生生忍住,落在百丈外的一棵老松上。
半炷香,她就那么站着,远远看着。
那两人的对话被夜风断断续续送进她耳朵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是她的耳力太好,还是这鬼哭涧的风太会传声。
直到林峙问柳青璇“要不要去往生门”,柳青璇兴奋地说去,她才终于按捺不住,飞身落了下去。
落在两人身后的那一刻,她双手抱胸,长发在夜风中微微一甩,下颌微扬,那模样要多拽有多拽。
只是胸口确实在起伏,呼吸也确实有些急。
不知是因为追了一路累的,还是方才在半柱香里,每一次看到那两人贴在一起,胸口就不由自主地发闷,闷得喘不上气。
林峙回头看见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尴尬地笑了笑。
他哪里不知道秦无双什么时候到的?
元婴神识一扫,百丈之外老松上那个黑衣身影早就落在他感知里了。
只是她既然没有过来,他便也不点破。
这女人嘴硬心软,让她自己在树上待一会儿,总比她冲过来和柳青璇大眼瞪小眼要好。
“自然要去!”
林峙笑着点头,极其自然地走上前去,拉起了秦无双的手,“你们俩都去试试。那往生门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百世轮回锤炼神魂。万一也能感悟到一丝元婴的契机呢?”
柳青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点头道:“若那往生门真如你所说那般玄妙,说不定……真有机缘。”
秦无双却摇了摇头。
她没把手抽回来,任由林峙握着,只是声音冷静了几分:“柳姐姐金丹后期,再加把劲便能到巅峰,元婴自然不在话下。但我才金丹初期,破境不过几年,根基都还没稳透,就算进了往生门,只怕也感悟不到什么。”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林峙听得出,那平淡之下藏着一丝不甘。
她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肯示弱,从来不认输。
“没事。”林峙握紧她的手,柔声道,“来日方长。修炼一事急不得,稳扎稳打,根基才厚。”
秦无双哼了一声,嘴上不说,但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反扣住了他的手指。
柳青璇在旁边抿嘴一笑,也不在意。
看到林峙当着她的面牵起秦无双的手,她心中确实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涟漪,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走吧。”柳青璇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长发,轻声道,“先回营地。”
林峙点头。
他本想直接御空飞回去,但看了看左手边的柳青璇,又看了看右手边的秦无双,忽然改了主意。
“不飞了。咱们走着回去。”
“嗯?”秦无双瞥了他一眼,“你方才飞那么快,现在怎么不飞了?”
林峙讪讪一笑:“方才……那不是急着见人嘛。现在人都在了,急什么?”
秦无双白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三人便这样并肩走出鬼哭涧,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深夜。高原。初春。
天边挂着一轮明月,月色清冷,像一层薄纱铺满了整片大地。
远处连绵的雪山在天幕下勾勒出银白色的起伏线条,近处是大片大片的荒原与低矮的灌木丛林。
偶尔有一两只夜行的松貂从林间窜过,踩得枯枝沙沙作响,又在看见三个人影的瞬间仓皇逃走。
气温极低,风过林梢时带着刺骨的寒意,将灌木上的残雪吹得更紧了几分。
但对于三人的修为来说,这点寒冷,连皮毛都伤不到。
倒不如说,这清冽的冷意,反而让人心神格外宁静。
三人走在一条蜿蜒的山间小路上。
说是小路,其实不过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兽道,断断续续,时隐时现,两旁是高矮不一的针叶林,黑魆魆的,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守夜人。
沉默地走了一阵,林峙先开了口。
“青璇,这几年你倒是一直在万灵谷?”
柳青璇点点头。她步履轻缓,青衣在月下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嗯。东洲这些年局势有些乱,我便没怎么回去。反正爹娘和爷爷都在幽云城安了家,不必奔波,倒也安稳。”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柔和,“万灵谷那边对他们也很照顾,谷中不少灵药灵果都赠给爹娘和柳瑞修炼。柳瑞那孩子倒是争气,如今已经筑基中期了。”
“筑基中期了?”林峙有些意外,“想当年我第一次见他,还是个炼气期的小屁孩呢。”
柳青璇笑了:“你当年见他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当小屁孩。”
她顿了顿,笑容淡了几分,“说起来,还有一件怪事。”
“什么?”
“那棵古树……”柳青璇微微蹙眉,斟酌着措辞,“这些年它长高了不少,已经有两丈来高了。但奇怪的是,我好像越来越能感知到它的状态了。不是神识探查那种感知,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连接。它在渴,我能感觉到。它在生长,我也能感觉到。就好像……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林峙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几分。
他想起当年在万灵谷,那棵古树在灵族冥骸破封而出时,拼尽最后的力量撑起封印,最后集合万灵谷所有生灵汇聚的力量,将其灭杀。那场面至今回想起来,仍旧让他脊背发凉。
而那古树倒下后唯一留下的种子,选择了让柳青璇种下。
“你资质本就是木属性,当初选择你作为种子的继承人,倒也合理。”
柳青璇点了点头。
林峙又问了几句岳父岳母和爷爷的近况。
柳青璇一一回答,语气中带着几分温存,他们这几年过得不错,虽然幽云城清贫,但也不愁吃穿修炼用度,比在天风城时候面对数不尽的琐事,清闲多了。
说完柳青璇,林峙看向秦无双。
秦无双撇了撇嘴:“你看我干嘛?我有什么好说的。”
说得倒是干脆利落,但被林峙盯着看了几息,还是别过头去,闷声开口:
“这几年一直在无相剑阁。燕师伯盯我盯得紧,不许私自外出,不许独自历练,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每天就是修炼修炼修炼。”
她越说越来气,踢了脚边一颗石子,那石子激射而出,砸在远处的松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无相剑阁那么大,我好多地方都没去过。燕师伯说我根基不稳,得稳着来。这一稳就稳了七年!”
林峙忍着笑:“燕师伯是为了你好。好不容易救回来一次,万一你再冲动——”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秦无双哼了一声:“我是那种冲动的人吗?”
林峙和柳青璇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脸上。
沉默。
秦无双被他们看得发毛:“你们什么意思!”
林峙咳嗽了一声,望向月亮。
柳青璇低头,抬手拢了拢并不乱的发丝。
秦无双咬牙:“……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就算再傻,我也不会在自己这种状态下跑去复仇!我又不是不知道轻重!”
林峙终于笑出声来。
柳青璇也失笑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知道就好。燕师伯管得严,总归是为了你好。”
秦无双闷哼一声,没再说话。
三人继续往前走。
路还很长,话题却渐渐转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十年,修仙界的局势,比当年严峻了不少。”
柳青璇轻声道,“九霄宫对东洲的渗透,越发明显了。孤鹜山和秋水阁据说已经和九霄宫达成了合作,还是公开的盟约。加上早就被渗透的长天门和落霞宗,东洲四个最顶尖的宗门,都已经臣服在九霄宫麾下了。”
她说到“落霞宗”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林峙沉默了一瞬。
东洲四宗——落霞宗、孤鹜山、秋水阁、长天门。
当年这四大宗门还是各自为政、互相制衡的局面。
如今短短二十年不到,竟被九霄宫一一蚕食殆尽。
这盘棋铺得如此之大,若说背后没有一个布局多年的人在操盘,他是万万不信的。
陆御宸是九霄宫宫主,但以他独吞道果的做派,不太像是幕后之人。
那么……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玄穹。
九霄宫那位深居简出的化神之下第一人。
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东洲之后,南洲只怕也难幸免。”柳青璇继续道,“南洲虽然势力和东洲远不能比,但这些年和中洲联系紧密,九霄宫插手南洲只是迟早的事。”
林峙收回思绪。
如果东洲南洲都臣服了,那只剩西洲和北洲了。
西洲自己不熟,但这两年在此,也看到了这地方确实荒凉,想来利用价值并不大。
而北洲,地广人稀,但至少还是有点实力的。
不过相信寒渊殿,寒岩那个老前辈,不是会低头的性子。
有他扛着,北洲至少还能撑一阵。
三人边聊边走,不知不觉穿入了一片针叶林。
山风从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从容的声音,忽然从林间深处悠悠传来。
“林小友倒是好兴致。这一路走了近一个时辰,可叫老夫好等啊!”
三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两女的反应快如闪电,眼神凌厉,已是随时准备出手的战斗姿态。
一路上,他们不是没有感知过附近,只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第四个人的存在。
这意味着对方的修为和隐匿手段,远在他之上。
但那声音中没有敌意。
相反,那语调中的从容,让他想起一个身影。
“张前辈。”
林峙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松针,望向林深处一株老松下,“既然早到了,何不早点叫住晚辈?”
针叶林的阴影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一身墨袍,面容儒雅清癯,步伐从容。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饱经沧桑却依旧沉稳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正是张慕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