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息……
林峙的心猛地一跳。
清冷如月，凛冽如霜。
那独属于她的木属性生机，混在那道特有的孤高气息之中，如同万古寒冰下深埋的一粒青种。
别人也许感受不到，他却绝不可能认错。
柳青璇！
他找了十年的女人。
或者说，找了他十年的女人。
林峙的身形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脚下雷光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电弧，瞬间破空而出。
那一瞬间的速度比方才赶路时快了何止数倍，以至于秦无双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余温便已被冰凉的夜风取代。
“喂——！”
秦无双愣了一瞬，随即咬紧了牙关。
这人！
方才还在握她的手，转眼就把她甩了八条街！
虽然她知道他是急着去见柳青璇，但这也忒猴急了！
她忍不住低声骂了句什么，脚下却也毫不含糊地催动遁光，咬着那道紫色电弧的尾巴追了上去。
只是金丹初期的遁速，哪里追得上元婴修为全开的雷光掠影？
眨眼之间，前方那道身影便已成了夜色中一个微不可见的光点。
“林峙你——混蛋！慢点能死啊！”
而此刻的林峙，耳朵里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数里距离，在他元婴修为全力催动之下，不过须臾之间。
前方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有三名修士！
其中两股气息磅礴厚重，赫然是元婴级别的灵压，正在半空中遥遥对峙，彼此倾轧的威压如同两座无形的山岳，将方圆数里的一草一木都压得伏倒在地。
谷中的野兔蜷在窝里瑟瑟发抖，枝头的夜鸟早已惊飞四散。
然而林峙的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那两个元婴修士身上。
他看到了她。
那是崖边，一块孤悬的巨岩之上。
月光如银，倾泻而下，将整片崖壁染成了冷白色。
深不见底的峡谷在崖下张着幽暗的大口，谷底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呜咽。
而在这片苍凉而孤绝的夜色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那巨岩的最边缘。
青衫。
她的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青色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如同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抹最淡的青云。
一头乌黑的长发未曾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丝被谷中灌上来的风吹得漫天飞舞，与衣袂交织在一处，影影绰绰，几欲乘风而去。
她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淡青色的护体灵光，那灵光并不耀眼，却在两道元婴威压的双重倾轧之下，稳稳地将她护在其中。
光晕明灭间，她的身形时而被压得微晃，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
那单薄的肩背上，仿佛担着这十年所有的风霜。
林峙的呼吸窒住了。
他静静落在她身后十步之外。
挥手之间，隔绝了那两道元婴对峙的余威。
那股压在她身上的无形重压骤然消失，护体灵光微微一颤，随即黯淡了几分。
她已经撑了很久了。
那青色身影，猛地一僵。
她没有回头。
但那道隔绝灵压的屏障落在她身上时，屏障中蕴含的灵力，那种熟悉到她可以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出来的气息，让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在战栗。
是他。
是他。
夜风还在吹，她的发丝还在飘，谷底的水声还在呜咽。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十年来她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他在身后出现，她回头，然后梦醒。
每一次梦醒，枕边都是凉的。
她不敢回头。
怕又是梦。
“是……你吗？”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被夜风一吹就会散。
那声音，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甚至没有颤抖。
只是柔柔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这十年积攒的全部力气。
林峙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落霞宗那个卑微的杂役。
那时他连走近她十步之内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在心里描摹她的眉眼。
后来他筑了基，结了丹，甚至成就了元婴。他以为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卑微的少年了。
可此时此刻，站在她身后，他却发现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人。
那个连开口叫她的名字，都觉得是僭越。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抬了抬手，指尖不过上倾了不过几寸，却又停住了。
嘴唇动了又动，终究只是低低地吐出了两个字：
“……是我。”
柳青璇的身子猛地一抖。
那两个字，烫在她心上。
十年了。十年的寻找，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杳无音讯，多少个深夜她独自站在陌生的荒原上，握着那枚始终不曾亮过的传音石，告诉自己再找一天，再找一天就好。
然后这两个字，就这样轻轻落在了她身后。
她开始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在将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压回胸腔。
然后，她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
还是那张脸，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嘴唇的弧度柔和得像是春风裁出的柳叶。是那么的温润，那么的沉静，那么的心安。
像深夜中的一盏灯火，像风雪中的一间草庐，像世间所有让人想要归去的地方。
她的眼睛变了。
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眸子，此刻承载了太多东西。
在这一瞬间，在确认眼前之人真的不是梦之后，终于再也压不住眼眶中无声滚落的泪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想笑，却没笑出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抬起手想擦，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样柔，那样轻，只是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幽怨：
“怎么才来……找得我，好苦。”
林峙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双手。
她的手很凉，比秦无双的还要凉，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这十年，她走了多少里路？失望了多少回？
“对不起。”
他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你来了……我不知道……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百世轮回锤炼的心志，元婴修士应有的沉稳，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
柳青璇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她打断了他的道歉，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释然的轻快，“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仿佛只要他回来了，这十年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
仿佛只要他站在她面前，所有的苦都变成了甜。
林峙的心都快化了。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中，搂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这十年的空白全部填满。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疼。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瘦了这么多。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低下头，将脸埋在她散落的发丝之间。
柳青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反手环住了他的腰。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之上，合二为一。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夜空中，一声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声悠悠传来：
“今晚还真是热闹，又来了一个？”
林峙猛地被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夜空。
方才那个说话的，是一个身形精瘦的老者。
他负手悬立在空中，周身散发着元婴中期级别的灵压，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峙。
正是荀幽！
林峙心中一惊。
这个阵法师怎么会在这里？
是了，青前辈他们说起过，这个荀幽这十年一直都在幽篁谷，好像对天工阁的传承还没放弃的打算！
只是，这里距离幽篁谷可不近，他半夜来这里做什么呢？
林峙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与荀幽遥遥相对的，是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
一身墨色长袍，气质沉稳内敛。
此刻他同样悬立当空，周身灵压稳稳罩住四方，虽不发一言，但那沉默中自有千钧之力。
张慕秋。
九霄宫天工院的首席炼器宗师。
十年前寂风谷那个深夜来访，提醒他“小心”的人。
这两个人，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这架势——方才那两股倾轧的元婴灵压，正是他们二人的对峙所致！
林峙的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