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青炎子带着林峙,沿着开凿在赤红色砂岩山壁上的石阶,向着谷地中央那座最为高大的平台——“聚火台”走去。
沿途的石阶和狭窄平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炼器师。
他们大多身着代表各自派系或地域的炼器师长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能参与此次盛事的,无不是炼器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也是能在各自地域独当一面的炼器大师,修为普遍在金丹期。
见到青炎子走来,沿途的炼器师们纷纷停下交谈,恭敬地拱手行礼,口称“青宗师”。
“青前辈早!”
“见过青宗师!”
“青老,您可算来了,就等您了!”
青炎子只是淡淡点头,步履不停。
他名声在外,又是此次四大主持宗师之一,自然备受瞩目。
而他身旁的林峙,也因为这些礼遇而沾了光,被不少目光好奇地打量。
“这位是……”
“听说是青宗师的亲传弟子,叫林峙。”
“哦?能被青宗师看中,此子必有非凡之处!”
“一表人才,气度沉稳,修为高深,不愧是青宗师的弟子!”
“名师出高徒,未来炼器界,必有此子一席之地啊!”
听着周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在自己地盘上被奉若上宾的炼器大师们,此刻却堆着满脸笑容,说着近乎谄媚的恭维话,林峙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脸皮不算薄,但也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
这些炼器大师一个个在地方上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没想到拍起马屁来,功夫竟如此炉火纯青,面不改色心不跳,让他大开眼界的同时,心中也暗自诽腹。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炼器师们也未能免俗。
就在这时,对面另一座山头的石阶上,也走下一行人,引起了另一波骚动。
为首的是张慕秋。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宗师法袍,面容儒雅,目光深邃,行走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在他身后,跟着两人。
左边是慕容璃。
而右边,则是一个林峙未曾见过的青年。
这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身材高瘦,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眼神锐利而冷漠,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仿佛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安静地站在张慕秋身侧,气息内敛,但林峙能隐约感觉到,此人修为不弱,而且身上隐隐散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煞之气。
“是张宗师!”
“张宗师也来了!”
“那两位就是张宗师的入室弟子吧?果然气度不凡!”
“旁边那位紫衣仙子,莫非就是东洲东岚城的那位大小姐慕容璃?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刚刚围在青炎子这边的人群,又呼啦一下涌向了张慕秋那边,热情地打着招呼,说着大同小异的恭维话。
慕容璃在人群中,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找到了林峙。
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朝他微微眨了眨眼,算是打过招呼。
林峙也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却更多地在那个玄衣青年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慕容璃昨日提到的那个大师兄?
“无聊。”
青炎子低哼一声,对这种场面颇为不屑,脚下加快,“我们走,去聚火台。”
两人不再理会沿途的寒暄,径直朝着谷地中心走去。
越靠近中心,地势越开阔。
最终,一座巨大的圆形平台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此次炼器的核心场所——聚火台。
平台由整块巨大的暗红色火成岩打磨而成,直径超过百丈,表面平整光滑,镌刻着无数复杂玄奥的火焰纹路和加固阵法。
平台边缘,耸立着八根粗大的赤红色岩柱,每根岩柱都有合抱粗细,高达十余丈,柱身上同样刻满了流转的符文,隐约与地脉相连,不断汲取着下方炽热的地火灵力。
此刻,聚火台上已经站了数十人。
沙魇老祖和魏千秋,赫然在列。
除了他们,还有二十余位气息凝厚的炼器大师分散站在平台各处,彼此低声交谈,等待着会议开始。
令人意外的是,作为发起者和委托人的瑶宸仙尊,却并未现身。
沙魇老祖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上前一步,沙哑的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稍安勿躁。宁仙子方才传讯,她于炼器一道并非专精,今日这商讨具体炼器方案的会议,她便不参与了,全权交由我等四人商议定夺。仙子只嘱托一句:务必竭尽所能,炼制出符合要求的法宝。”
魏千秋立刻接口,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敬意:“仙尊信任,委以重任,我等自当殚精竭虑,不负仙尊所托,必将此仙器完美炼成!”
青炎子刚带着林峙走上平台,听到这话,立刻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这还用说?不是废话么?”
魏千秋脸上的笑容一僵,转头看向青炎子,眉头皱起,语气不悦:“青道友,你此话何意?莫非对老夫有意见?”
“意见?谈不上。”
青炎子带着林峙,径直走到平台西侧站定,这才斜睨着魏千秋,慢悠悠地道:
“只是老夫听说,昨日有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诬蔑我的徒弟,偷了瑶宸仙尊的座驾,还一路追杀,险些酿成大祸。魏宗师,你好歹也是炼器殿三元老之一,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追着一个小辈喊打喊杀,也不嫌害臊?”
他顿了顿,在魏千秋铁青的脸色中,又补了一句:
“关键是,还没追上。啧啧。”
最后那两声“啧啧”,充满了嘲讽。
林峙一愣,没想到青炎子会突然在这么多人面前,旧事重提,而且还说得这么……直白。
这摆明了是要给他出气,顺便当众落魏千秋的面子。
魏千秋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强压怒火,冷声道:“青道友,此事乃是一场误会!老夫亲眼见到自己当年为仙尊炼制的流云逐月舟被外人驾驭,第一反应自然是仙尊之宝可能被盗,上前追问清楚,乃是人之常情,有何不妥?”
魏玉泽见师尊被挤兑,也忍不住跳出来,指着林峙大声道:“没错!当时我们只是想请他停下问个清楚,是他自己做贼心虚,驾舟就逃!我们这才更加确信他是盗贼,这才追击!一切皆因他行事鬼祟所致!”
林峙双眼微眯,心中冷笑。
这师徒俩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是一脉相承。
明明是魏玉泽先偷袭,魏千秋随后出手就是杀招,逼得他不得不逃。
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了他做贼心虚?
青炎子闻言,脸上嘲讽之色更浓。
“哦?问清楚?用剑气问?用元婴法术问?仙尊昨日已然当面说明,那飞舟是她让人拿去拍卖的,那此事可已清楚明白了?”
魏千秋一滞,咬牙道:“仙尊既已澄清,自然清楚。”
“既然清楚,”青炎子踏前一步,目光逼视魏千秋,语气陡然转厉,“那你们师徒二人,无端诬蔑,出手追杀,给我徒儿造成了多大的惊吓?他年纪尚轻,修为尚浅,心思纯良,被你们这般威逼恐吓,万一因此落下心魔,影响了道途,甚至断了炼器前程,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林峙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这徒儿,别的没有,就是炼器天赋还算过得去,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我炼器界一颗新星。可经你们这一吓,心神受损,灵感闭塞,未来成就恐怕要大打折扣!此等损失,何其惨重!”
林峙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差点没忍住表情。
青前辈,您这戏……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什么时候心思纯良、胆小怕事了?还心神受损、灵感闭塞?
但他看到青炎子斜眼递过来的眼色,立刻会意,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脸上努力挤出几分后怕的表情,甚至还配合着轻轻“哆嗦”了一下,活脱脱一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
魏千秋看着林峙那精湛的表演,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这小子昨日一招逼退自己徒弟,身边还跟着头凶悍的上界雷蛟,哪里有一点胆小怕事的样子?这青炎子分明是借题发挥,胡搅蛮缠!
魏玉泽更是差点骂出声来,心里疯狂咆哮:无耻!太无耻了!你们师徒俩一唱一和,还要不要脸了!
魏千秋强忍怒火,看向一旁的沙魇老祖,希望这位东道主能出来说句公道话,平息事端。
然而沙魇老祖只是半眯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显然乐得看戏,丝毫没有插手调解的意思。
魏千秋心中一沉,知道沙魇是指望不上了。
看来青炎子这老家伙今天是铁了心要给自己难堪,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若真在这上百位炼器师面前,被逼着向一个中级炼器师的小辈道歉,他魏千秋以后在炼器界,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这事传出去,岂不是要成为天下笑柄?
他脸色变幻,最终把心一横,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魏玉泽厉声喝道:
“逆徒!还不跪下!”
魏玉泽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师父。
“为师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遇事要冷静,要查清原委,不可冲动莽撞!你倒好,看见飞舟相似,就妄下断言,险先冤枉了青道友的高徒,铸成大错!还不快向林小友赔礼道歉!”
魏千秋这番话,掷地有声,把责任全推到了魏玉泽身上,自己只是管教不严,完美地把自己摘了出去。
魏玉泽脸色瞬间惨白,他明白了,师父这是要让他当替罪羊,背下这口黑锅!
他心中屈辱、愤怒、不甘,但在魏千秋严厉的目光逼视下,终究不敢反抗。
他咬着牙,向前走了两步,对着林峙,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林道友,昨日是在下鲁莽,未能查清事实,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他这话说得毫无诚意,反而带着浓浓的怨气。
林峙看着魏玉泽那副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表情,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有些无聊。
他本就不是斤斤计较之人,昨日之事既然瑶宸仙尊已澄清,他也无意揪着不放。
他正想开口说句算了,将此事揭过。
然而,青炎子却似乎还不满意。
“嗯?”青炎子眉头一皱,看着魏玉泽,“赔罪就这般态度?还有,你师父呢?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徒弟犯错,师父就没点表示?”
他这是摆明了还要魏千秋也低头!
魏千秋脸色彻底黑了,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周围众多炼器师也屏住了呼吸,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谁都没想到,一次炼器前的集会,竟会演变成两位宗师的正面冲突。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平台入口处传来:
“青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魏师侄已经诚心道歉,我看此事,便就此揭过吧。莫要因些许误会,耽误了今日的正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慕秋带着慕容璃和那名玄衣青年,不知何时已悄然登台,此刻正负手而立,面带微笑地看着场中对峙的几人。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青炎子台阶下,又定性了此事些许误会,还抬出了正事压人。
青炎子看了张慕秋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魏千秋和满脸屈辱的魏玉泽,知道今日这脸面,算是挣回来大半了。
他冷哼一声,不再咄咄逼人。
“既然张老鬼这么说了,那便算了。徒儿,此事已了,莫要再放在心上,专心准备炼器。”
林峙心中哭笑不得,面上却是庄重躬身:“是,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