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与慕容璃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
慕容璃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惊讶、欣喜、担忧、思念……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丝水光。
她藏在面纱下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这大能遍布的场面，终究没敢开口。
林峙心中同样波涛汹涌。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慕容璃。
当年九霄圣域剧变后一别，本以为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却不曾想几年后竟在寂风谷外重逢。
不等林峙细想，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呵呵，宁仙子，老夫若是没看错，这位小友身后那艘飞舟，似乎是你的流云逐月吧？”
开口的是沙魇老祖。
他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刚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魏玉泽闻言大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抢着开口：
“对对对！沙魇老祖明鉴！这流云逐月舟正是仙尊的座驾！是这叫林峙的小贼偷……”
“闭嘴！”
魏千秋厉声打断，狠狠瞪了魏玉泽一眼，压低声音斥道：
“仙尊未开口，轮得到你多嘴？不想活了？”
魏玉泽被师父这么一吼，浑身一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向瑶宸仙尊，只见这位化神大能从出现到现在，目光始终平静如水，根本没有在那艘流云逐月舟上多停留一瞬，似乎那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难道……仙尊真的不在乎这飞舟？
还是说，这飞舟根本不是被偷的？
魏玉泽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见众人都在等自己说话，瑶宸仙尊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没错，是流云逐月。”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那艘银灰色的飞舟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追忆，但转瞬即逝。
“只是此舟早在百年前，本座就已经不用了。放在映霞城炼器殿保养，前些日子让他们自行处置，想来是拍卖了出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小事。
可听在魏千秋师徒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魏千秋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苦心炼制、引以为傲的顶级飞舟，在瑶宸仙尊眼中，竟然只是一件“百年前就不用”的旧物？
而且还随意让人拿去拍卖？
这简直是对他炼器宗师身份的最大羞辱！
魏玉泽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他看看师父铁青的脸色，又看看那艘流光溢彩的飞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自己师徒俩追了一路，喊打喊杀，结果人家仙尊根本不在乎这飞舟，甚至还亲口承认是让人拿去拍卖的？
那他们这一路在干什么？
笑话吗？
林峙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深吸一口气，朝瑶宸仙尊郑重抱拳行礼：“多谢仙尊为晚辈澄清误会。既然误会已解，还望魏前辈莫要再为难在下。”
魏千秋脸色变幻，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
他僵硬地朝林峙拱了拱手，算是回应，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形势比人强。
瑶宸仙尊亲口作证，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要质疑一位化神大能说谎？
只是这笔账，他算是彻底记在林峙头上了。
就在这时，瑶宸仙尊的目光忽然转向一直默默站在林峙身后的雷敖。
她那双蒙着面纱的眼睛似乎在雷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
“你这头雷蛟，身上的气息……似乎不似本界妖兽？”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沙魇老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死气沉沉的脸庞上突然有了神采。
他死死盯着雷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宁、宁仙子？不似本界妖兽？难道……你说的是……上界？”
“上界”两个字，在众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什么？上界妖兽？”
“这、这怎么可能？上界通道不是早就断绝了吗？”
“瑶宸仙尊亲自开口，难道……”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一道道或震惊、或骇然、或贪婪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雷敖身上。
魏千秋和魏玉泽师徒俩更是目瞪口呆。
魏玉泽猛然想起之前追击时，雷敖一吼之下，自己那四匹精心驯养的雪白天马灵兽就吓得魂飞魄散的场景。
当时他只道是这妖兽血脉特殊，现在想来，若真是上界妖兽，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沙魇老祖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死死盯着林峙和雷敖，声音嘶哑地追问：“真是这样？这雷蛟真是从上界来的？”
林峙和雷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瑶宸仙尊既然能一眼看穿雷敖的来历，再狡辩反而显得心虚。
林峙叹了口气，坦然承认：“没错，雷敖确实是上界妖兽。”
“哗——”
人群再次哗然。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林峙承认，带来的震撼依旧无与伦比。
上界！
那可是传说中灵气充盈、大道完整、修士可长生久视的仙界！
无数下界修士苦苦追寻一生而不得其门而入的圣地！
而现在，一头活生生的上界妖兽，就站在他们面前！
沙魇老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上界通道还在？在哪里？快告诉老夫！”
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若是能找到通往仙界的通道，他何须再困在这荒凉的西荒戈壁？
林峙苦笑摇头：“让老祖失望了。雷敖只是两千年前上界遗落在此界的妖兽，至于上界通道……晚辈并不知晓。”
雷敖也瓮声瓮气地开口：“俺以前是御雷仙府座下的巡界雷蛟。两千年前，跟随仙君来此界执行任务，结果因为意外没来得及回去，就此滞留。至于通道……早就不知还在不在了。”
林峙眉头微蹙，这雷敖，当年不是说自己是御雷仙府的杂役妖兽吗？怎么现在又说是巡界雷蛟了？
注意到雷敖那高挺的胸膛，他终于明白了，这雷敖，死要面子！
不过好在不管是瑶宸还是沙魇，根本没有丝毫的怀疑。
只是雷敖的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沙魇老祖心头熊熊燃烧的火焰上。
他脸上激动兴奋的神色随即迅速褪去。
过了好半晌，才长叹一声：“可惜……可惜啊……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若是真能找到连通上界的通道，那该多好……”
瑶宸仙尊淡淡瞥了他一眼，清冷的声音响起：“沙老祖何必如此忧伤。你所谋之事，不是已经有了眉目么？”
沙魇老祖面色微微一变，强笑两声，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宁仙子说得对。只待神器炼成，通道自然可期，自然可期……”
他打了个哈哈，迅速转移话题，目光转向一旁神色复杂的魏千秋，笑道：“魏老弟也是来参加此次炼器的？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多少年以前了？真是稀客，稀客啊！”
魏千秋此时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听到沙魇老祖问话，他正要开口，瑶宸仙尊身后，一个中年修士越众而出，朝沙魇老祖和魏千秋分别拱了拱手，恭敬道：
“沙老祖，魏宗师是在下一手邀请来的。一年前奉仙尊之命，前往四面各大炼器殿广邀宗师，魏宗师正是其中之一。”
林峙循声望去，只见此人四十上下，面容儒雅，穿着一身青灰色长袍，正是当初在映霞城炼器殿，与他签订契约，并付了五万灵石的那个冯姓修士。
魏千秋连忙朝瑶宸仙尊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能得仙尊看重，为炼制神器略尽绵薄之力，是魏某的荣幸。”
“魏宗师客气了。”瑶宸仙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沙魇老祖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既然都是来为宁仙子炼制神器的，那就是自己人。诸位，别在这荒郊野岭站着了，随老夫进谷，咱们好好叙叙！谷中已备下灵茶，为诸位接风洗尘！”
他说着，转身就要引众人进入禁制。
魏千秋师徒，以及瑶宸仙尊身后那些随从侍女，还有远处的几个修士都纷纷跟上。
慕容璃深深看了林峙一眼，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只是此处都是修为高深的大人物，于规矩还轮不到她一个修为低微的晚辈开口……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准备进入寂风谷。
林峙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的背影，发现自己被彻底晾在了一边。
沙魇老祖也好，魏千秋也罢，甚至瑶宸仙尊，从始至终都没有明确表示邀请他入谷。
林峙无奈苦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开口：
“仙尊，老祖……”
走在最前面的沙魇老祖脚步一顿，瑶宸仙尊也停下脚步，微微侧身，面纱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峙身上。
“在下林峙，亦是受仙尊契约所邀，前来参与炼器。不知……可否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