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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井前,顾平把该准备的东西,又细细过了一遍。

青铜仙鼎,是从紫灵族得来的仙器,鼎能炼化万物,也能护住周身;神羽舟,是能渡时光的帝兵,收在袖中,以备不时之需;小世界,开着一道缝,随时能让那一百零八位真王,隔界供力。

这三样,是他此去最大的倚仗。

可顾平心里也清楚,井底那时光的乱流,凶险到了什么地步他亲眼见过三十多个人拿命去试,也只换回一个半死的老辈他的身子,虽在时光里泡过,比旁人能扛些,可到底能扛多久,他心里没底。

到时候小世界能不能护住自己都两说。

曦月看他的眼神,这几日也不对了。

她话少,可她不傻。顾平日日守在井边,忽然开始清点这些身外之物,她哪里会猜不到,他是要下井了。

这一夜,曦月没有回房。

她只站在井边,站在顾平身侧,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他,看那井底的水光,一下一下地亮。

顾平知道,她是在等他开口。

那夜,他把曦月和澜奴叫到井边,说了一句话。

“明日,我下井。”

澜奴手里的蛇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顾不得捡,猛地抬头:“主人!”

曦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顾平,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半点月色,只剩下井底反射上来的一点冷光,幽幽地晃。

“你找到路了?”曦月问。

“没找到。”顾平说,“所以得下去走一趟,才知道哪里能走。”

“我跟你去。”曦月说。

“你去不得。”顾平摇头,“井底是时光的乱流,我有小世界在身,比旁人能扛些。你下去,是拿命填。若真是势不可为,我若是死了,小世界也会毁灭,你呆在里边也不安全”

曦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站在夜风里,浅紫纱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半晌,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若不回来,这北城,也留不住我。”

顾平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节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我会回来。”他说。

澜奴咬着下唇,眼睛已经红了。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也知道自己的身子早被苍梧一脉的命术折腾得千疮百孔,下井就是送死。

可她仍是不死心,攥着顾平的袖子,声音发颤:“主人,让我先下去试。我……我能试出哪股流最缓。”

“不用试。”

顾平按住她的手,把蛇环重新套回她腕上,“你在岸上守着。我若三日内不出来,你就陪着你主母,静待外界救援。”

澜奴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他手背上,烫得顾平手背一缩。

顾平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面向井口,夜风卷着他的灰袍猎猎作响,井底那层水光,正一下一下,往上翻涌。

他望着那口井,像望着一扇通往生死的门。

而满城的人,或站在街角,或倚在门后,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望着井边那道人影。

有人盼他活着出来。

有人盼他,再也不要出来。

天没亮,顾平已经站在了井沿上。

下井前,他把该带的都检查了一遍。

青铜仙鼎已经请了出来,悬在识海上方,随时能罩住全身;神羽舟缩成寸许,收在袖中;小世界的大门,也留着一道可以随时拉开的缝。

他知道,这一趟下去,是拿命去赌。

可有些路,不亲自走一趟,永远不知道哪里能走。

他把青铜仙鼎召出。

那尊通体青铜的仙鼎悬在他头顶,鼎身上的混沌道纹一条条浮凸出来,像活了过来的血管,垂下一缕一缕暗金色的仙光,把他整个人拢在当中。

满城的人远远望着,谁也不敢靠近。

曦月立在人群最前头,月白的衣摆被风卷起,又落下。她没说话,只把月蚀轮按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

澜奴跪在井边三步外,眼泪糊了一脸,蛇环在她腕间簌簌地抖。

顾平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他纵身一跃,朝着那口没有井绳、没有井栏阴影的古井,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地一响,就没了。

紧接着,是水。

铺天盖地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那是时光,浓稠得化不开的时光。

顾平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有无数只手从井壁里伸出来,抓着他的四肢、他的脊骨、他的神魂,往无数个方向撕扯。

上一刻,他的皮肤还绷得紧实;下一刻,那皮肤就一寸一寸地干瘪下去,皱得像揉皱了的旧纸,指尖的指甲缝里,竟泛出灰白。

他老了。

在落入井底的第一息里,他的寿元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泄。

先是鬓角,接着是额前,白发一绺一绺地生出来,牙齿都松了半颗,喉咙里泛起一股行将就木的腥甜。

青铜仙鼎的仙光,几乎是同时大亮。

暗金色的光如一口倒扣的钟,把顾平死死护在当中。

那些撕扯着他的时光之力,撞在仙光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细密的“滋滋”声,像滚油泼进了雪地里。

顾平缓过一口气,皮肤重新舒展开来,花白的发丝也一点点转黑。

可好景不长。

井底的时光,远比他在南泽城外见过的那些还要凶。

仙鼎的仙光撑了不到十息,就晃了起来。

鼎身上的混沌道纹明明灭灭,像风里的烛火,垂下来的暗金光幕,被那灰白的时间乱流一寸一寸地蚀薄,薄得能看见外面的水流在翻涌。

顾平咬着牙,把阴阳道纹尽数铺开,黑白二气绕体盘旋,想帮仙鼎分担一分。

他又试着祭出羊丹之力,掠夺周遭的生机来补自己的亏空,又运转天鼠封禁,想把那无孔不入的时光封在体外。

没有用。

那时光之力不管道法,不认境界,只认一样东西。

命。

它磨的是寿元,是气血,是这具肉身能在天地间存续的根本。

顾平渡劫境的修为,在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