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顾平没答。

他盯着井底那点明明灭灭的水光,指节一下一下,扣着井沿的石砖。

半晌,他才说了一句:“井,是唯一的路。”

曦月望向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井底一点光:“你要下井?”

顾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说:“再等等。”

自那以后,满城人的目光都钉死在了那口井上。

出不去,也回不了头,井便成了所有人心里最后的一根稻草。

明知道那井底有乱流,明知道第一个跳下去的人连个泡都没冒,可越是被困得久,就越有人愿意拿命去赌。

赌一个万一。

第三天,有个世家子把祖上传下来的一块帝兵残片按在胸口,拍着胸脯说,这残片能扛圣兵一击,定能护他穿过井底。

他翻过井栏,一头栽了下去。

残片亮了不到一息,井底就卷上来一道灰白的水气,像千只手,把人往四个方向扯那人连叫都来不及叫,帝兵残片先“咔嚓”一声碎成两半,他的人被水气一卷,散在了井底深处。

井口的水光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满城的人鸦雀无声。

可第二天,还是有人跳了下去。

第三天,又有人跳。

有个姓周的年轻天骄,是某座圣地养出来的苗子,在城外与人约斗时被人推进了护城河,又被那股大力一路拖进了井口。

他临下去前,还朝岸上喊了一声“救我”,那声音传到井里,就变成了一阵模糊的水响。

他是唯一能呼救之人。

再没下文。

还有个半老的散修,是被一伙人拿刀架着脖子,硬塞进井里的。

那伙人想让他先下去试水,说若他能活着上来,就把抢来的半袋灵米分他一半。那散修哭着被推进井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落进井口的刹那,整个人像被揉皱的纸,一下子瘪了下去。

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这些人里,有走投无路的散修,有被人拿刀逼着探路的奴仆,也有几个不信邪、偏要证明自己能行的天骄。

他们各显神通,有的把镇魂符贴了满身,有的把本命法器祭在头顶,还有的干脆把半条命烧成道火,硬往井底闯。

他们的下场都一样。

井底的乱流不认人,不认法宝,只认一样东西。

扛得住时光的,活,但不知道活在哪里;扛不住的,死,不知道死在哪里。

而这些跳下去的人,没有一个扛得住。

半月下来,死在井里的修士,足有三十多个。

井沿的石砖被血浸透了,青色的石头染成黑红,日头一晒,散出一股铁锈混着水腥的气味,经久不散。

到后来,再胆大的人走到井边,两条腿都要先软上半截。

顾平没有拦人。

他日日守在井边,把每一个跳井的人,从哪个位置下去、被哪一股流卷走、散在哪一层水光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哪一个能撑过几息,哪一个连一息都撑不过,他全记在了心里。

澜奴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主人,你就不心疼这些人?”

“拦得住身子,拦不住心。”

顾平说,“困久了的人,总要有个地方把命豁出去。与其让他们在街上自相残杀,不如让他们死在井里,还能给我趟出一条路。”

这话冷得不像人说的。

可澜奴知道,这是实话。

这城里的人,早晚都得有个去处。不是死在井里,就是死在街上。

就在所有人都要绝望的时候,井里出了变故。

那夜,一个渡劫老辈实在熬不住了。

他有一件祖传的时间古宝,据传能定住自己周身三尺的时光。他把古宝悬在头顶,又把毕生精血都喂了进去,咬牙跳井。

这一次,井底的乱流没有立刻把人撕碎。

灰白水气卷上来,被那古宝挡住了一瞬。老辈的身子在半空悬了一悬,井底忽然浮出大片大片的光,红的、青的、白的,一条条,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那是时光。

井底深处,横着一条流动的时光长河。

老辈在流光里看见了别的城。

他看见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城门开着,城外没有巨兽,街上的凡人挑着担子往来,一个卖油的老汉正支着摊子吆喝。

那画面清晰得像近在眼前,他一伸手,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流水。

下一瞬,乱流重新卷了上来,古宝“嗡”地一声裂开,把他往井底深处拖去。

岸上的人只看见井口猛地一亮,一道人影从井里被抛了出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是那个老辈。

他没死!

可等众人把他翻过来,看清他的脸,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进去时还是五十岁上下的模样,这一摔出来,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像被人抽走了几十年的寿元,一下老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翁。

他咳着血,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攥住旁人的手,嘶哑着嗓子喊:“井里有路!我看见了,井里有路!是一座城,城门开着,城外没有巨兽!”

喊完这一句,他眼里的光就散了,人倒在井边,再没了气息。

满城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慢慢在井边坐了下来,怔怔地望着井口,喃喃道:“能过去。只是没人过得去。”

这一句话,说尽了满城人的心思。

井里确实有生路,可那条生路被时光的乱流层层裹着,寻常修士下去就是死,连帝兵残片都扛不住一息。

只有能扛住时光侵蚀的人,才走得过那条水路。

于是,那口井在众人眼里,成了最后的希望,也成了最深的绝望。

希望和绝望,就这么一口井。

而自那老辈死后,井里的变化,也一天比一天玄了。

先是那井水倒流得越来越急,白天夜里都不停,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正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接着,井口有时会无缘无故地往外冒冷气,那冷气沾在人身上,竟能让人手上的皮肤,一息之间起一层鸡皮疙瘩,又一息之间消下去。

再后来,有人发现,守在井边久了,自己的寿元会悄悄地漏。

一个年轻修士在井边守了七夜,第七夜照井时,竟发现自己鬓角生出了几根白发。

他吓得当场跌坐在地,从此再不敢靠近井口半步。

也有人走了运。

一个上了年纪的散修,在井边捡水喝,喝了三天,原本花白的头发,竟又黑回来了小半他逢人就说,这井里的水,是能逆生长的仙水。

顾平听完,只摇了摇头。

那散修哪里是喝了仙水。那是井底溢出来的时光水汽,在他身上勾了一下,把他某一段“年轻”的影子,又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