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棋手落子之后,他要做的,不是等待,而是亲自化身为风,去吹皱那一池春水。
神朝三年,初春。
咸阳的雪,尚未完全消融。料峭的寒风,依旧刮骨,却已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但这丝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笼罩在整座帝国上空的狂热。
自神皇陛下【海天之宴】的敕令下达,仅仅数日,整个江氏神朝,从朝堂到乡野,从中原到四海,便被一股无形的烈火彻底点燃。
【功勋定储君】!
这五个字,仿佛拥有着世间最不可思议的魔力。它像一柄重锤,敲碎了血脉与嫡庶的古老枷锁,又像一扇洞开的大门,让每一个怀揣野心的人,都看到了那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血色阶梯。
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响应着这场史无前例的变革。
天工院,这座昔日还算清净的帝国技术中枢,如今已变成了咸阳城最喧闹的所在。门前的青石广场,被来自五湖四海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有身着华服的世家代表,捧着祖传的孤本典籍,希望能为自己支持的皇子换取一个项目的参与名额;有满身机油味的机关术大师,背着沉重的工具箱,彻夜不眠地在门口排队,只为能向某位祭酒展示自己的新奇构想;更有数不清的年轻学子,带着满腔热血与憧憬,在这里高声辩论着“元气利用效率”与“符文兼容性”的优劣。
曾经,他们追求的是知识与真理。
而现在,他们追求的是功勋,是那一飞冲天,荫及子孙的泼天富贵!
而在神朝的疆域之外,变化同样剧烈。
东海之滨,刚刚被纳入神朝版图的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亲自率领所有部族长老,跪在海岸线上,向着咸阳的方向,献上了象征国运的三神器,并立下血誓,愿举国之力,为神皇陛下搜集深海异兽的骸骨,以助【生命法则】项目一臂之力。
极西之地,欧罗巴行省,曾经高傲的罗马贵族们,放下了手中的葡萄酒杯,第一次穿上了工匠的服饰,带领着麾下的奴隶,疯狂地开采着阿尔卑斯山脉中的特殊矿石,只为能让【破壁者军团】的战甲,多一丝坚固。
整个世界,都在围绕着江昊划下的那张“大饼”疯狂旋转。
无数的资源、人才、财富,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被动员、被整合、被压榨,而后化作一股股洪流,汇入咸阳,汇入那一个个刚刚挂牌成立,却承载着帝国未来的崭新部门。
这便是阳谋的极致。
它不靠阴谋诡计,不靠威逼利诱,它只是赤裸裸地将“欲望”二字摆在所有人面前,然后,静静地看着世人为之疯狂,为之奉献一切。
凤仪殿。
暖炉中的银霜炭,烧得正旺。
吕雉一袭雍容华贵的凤袍,亲手为江昊烹煮着香茗。袅袅的茶香中,她将一份最新的密报递了过去。
“陛下,您看。这才七天,内阁收到的各类项目申请书,已经堆满了三个库房。其中,由日夫人、月夫人、紫妃娘娘她们主导的几个项目,进展最为神速。”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即便是她,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天后,也被这股由自己丈夫一手掀起的全民狂潮,所深深震撼。
江昊没有去看那份密报。
他身着一袭简单的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俯瞰着整座沸腾的咸阳城。
他的眼神,平静如万古不变的深渊,那喧嚣的、狂热的、充满了欲望与野心的人间百态,落入他的眼中,却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它们,都只是他棋盘上,一颗颗自行移动的棋子。
“速度,还是太慢了。”
许久,江昊才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吕雉为他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美眸,有些不解:“陛下?如今神朝上下,已是人人自危,日夜不休,这……还慢?”
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将一部帝国的机器,催动到了极限,再快,那根名为“秩序”的弦,恐怕就要崩断了。
“他们只是看到了‘功勋’,看到了‘储君之位’,以为这是一场围绕着朕的家事展开的内部竞争。”
江昊转过身,接过吕雉递来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他们还没有真正闻到,那从‘墙’外飘进来的……血腥味。”
“他们的动力,源于‘贪婪’,而非‘恐惧’。而由贪婪驱动的马车,跑得再快,也总有力竭的时候。只有恐惧,那悬于头顶,随时会斩落的屠刀,才能让它永不停歇,直至死亡。”
吕雉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江昊的意思。
神皇,嫌这火,烧得还不够旺!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准备出去走走。”江昊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去看看朕的那些好儿子,好妃子们,为朕准备的‘惊喜’。”
“朕要让他们明白,这场游戏,朕不仅是出题人,也是唯一的……裁判。”
“朕,更是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标准。”
吕雉的呼吸,在这一刻,都为之停滞。
她懂了。
神皇陛下,这是要亲自下场,去为这场已经足够疯狂的竞赛,再添一把最猛烈的火!
他要去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努力,在朕看来,还远远不够!
你们的想象力,在朕的面前,贫瘠得可笑!
他要用他那创世神般的伟力,去为所有人,重新定义什么叫做“可能”,什么叫做“奇迹”!
“臣妾明白了。”吕雉深深一拜,凤眸之中,闪烁着与江昊如出一辙的锐利光芒,“臣妾这就去安排,让【储君监察委员会】的官员备好笔墨,将陛下此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记录下来,编纂成册,作为评定功勋的……最高准则!”
“嗯。”
江昊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要去巡视的,不仅仅是那些项目。
更是要去巡视,他为这个世界,种下的那些名为“希望”与“野心”的种子。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他,江昊,便是那掀起风暴之人。
……
与此同时。
咸阳宫,育龙殿。
这座曾经见证了终极对决,又恢复了死寂的殿宇,依旧被列为禁区,由最精锐的影密卫层层把守,禁止任何人靠近。
大殿深处,那片由江昊亲手捞回的,“江平”的灵魂灰烬,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自从那根神秘的黑色羽毛融入之后,这捧灰烬,便发生了某种外人无法洞悉的、本质上的改变。
它不再是单纯的“残骸”。
而更像是一枚……正在孕育着什么的……“卵”。
在它的最核心,那一点比虚无更加纯粹的黑暗,仿佛一颗拥有生命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频率,轻轻地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无声无息。
但每一次搏动,都会从周围的虚空中,汲取一丝丝、一缕缕常人无法看见,甚至连神识都无法感知的“东西”。
那不是天地元气,不是法则碎片,更不是任何已知的能量。
那更像是……一种“概念”。
是弥散在咸阳城中,那无数生灵心中滋生出的……负面情绪。
是某个官员因为项目落后而产生的“焦虑”。
是某个皇子看到兄弟得到赏识而升起的“嫉妒”。
是某个家族在豪赌中失败后的“怨恨”。
是那些在疯狂内卷中被淘汰、被碾压的失败者们,所散发出的……“绝望”。
这些无形无质的负面概念,如同百川归海,被那颗黑暗的“心脏”所吸引,所吞噬,成为了它成长的养料。
黑暗,在悄无声息中,缓慢而坚定地扩张着。
而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隐秘,如此无声。
就连驻守在外的影密卫,也只是偶尔会觉得,这座大殿似乎比以往更加阴冷了一些,但他们只会将其归咎于初春的寒意,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联想。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在这位创世神皇的眼皮底下,一个最恐怖的“毒瘤”,正在以整个帝国的负面情绪为食,悄然孕育。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掀起。
而在这风暴的中心,一抹最深沉的黑暗,也正在静静地等待着……破壳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