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小心翼翼接过瓷瓶攥在手心，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面，轻声叮嘱：
“到了北京，安顿好第一件事就打个电报回来，报个平安，别让我惦记。”
张胜寒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从哪里打？”
铁路瞬间被她问得无奈又好笑，转头无奈看向钟跃民：“跃民，这事交给你，你带她去打，务必第一时间把电报发回团部。”
钟跃民哭笑不得地摆手催促：
“我的路哥，我记住了！电报我包了！您赶紧下车吧，再磨叽一会儿，发车铃一响，您直接跟着我们进京开会得了，正好还能贴身护着小寒姐！”
铁路闻言，最后深深看了张胜寒一眼，万般不舍都压在心底，转身快步走下火车。
他站在站台边，抬头死死贴着车窗，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窗边的人身上。
眼底的泛红翻涌出来，素来冷静克制的人，此刻满是牵挂与不安。
车窗内，张胜寒微微俯身，清冷的眉眼染上一点浅淡的暖意，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柔：“我尽快回来。”
短短五个字，抚平了铁路大半的焦灼。
他重重点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遍遍重复叮嘱：
“嗯，我等你。路上千万注意安全，别逞强，有事就让他们做主，别怕麻烦。”
一旁的钟跃民趴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依依不舍的铁路，忍不住小声调侃：
“好家伙，路哥这叮嘱得，比送新兵上战场还紧张，简直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咱们把小寒姐弄丢了。”
唐豆也跟着点头偷笑：“连长对小寒姐一直这样。”
宁伟目视前方，语气沉稳补了一句：“放心，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站台的发车铃声骤然响起，急促响亮。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车轮慢慢滚动，载着一车人的牵挂与前路，缓缓驶离站台。
铁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步，一直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直到车尾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握紧了手里的墨绿瓷瓶。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悠着驶出边境小站，窗外的红土连成一片向后退去。
包房里刚安静没十分钟，张胜寒就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画满图纸的稿纸，往小桌上一铺，对着陈翠花招了招手：
“来，接着昨天的讲冲压模具的间隙计算。”
陈翠花立刻搬着小马扎凑过去，掏出笔记本坐得笔直。
钟跃民靠在对面铺位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心里暗自庆幸 —— 终于能消停几天，不用再跟炮弹零件打交道了。
谁知道张胜寒讲了没十分钟，抬眼扫了一圈闲得发慌的五班战士，淡淡开口：“你们也过来听。”
钟跃民手里的瓜子 “哗啦” 撒了一床。
“啊？小寒姐，我们就不用了吧？” 他连忙摆手，笑得一脸谄媚，“我们都是大老粗，听不懂这些高深的，听了也是浪费您的口水。”
“就是就是！” 五班的战士们连忙附和，“我们就负责保护您，不用学这个！”
“技多不压身。” 张胜寒言简意赅，把稿纸往中间推了推，“以后前线缺零件，你们自己能车。”
钟跃民还想再说什么，对上张胜寒清冷的眼神，瞬间把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搬着小马扎凑了过来。
宁伟默默坐在最边上，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
第一节课，张胜寒用了二十分钟，讲完了普通钳工要学三个月的基础识图。
她放下铅笔，抬头看向众人：“懂了吗？”
包房里一片死寂。
钟跃民挠着头，一脸茫然：
“那个…… 小寒姐，您刚才说的那个什么三视图，主视图俯视图还有啥来着？我怎么看着都一样啊？”
“左视图。” 张胜寒皱了皱眉，又花了五分钟重新讲了一遍，“这次懂了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硬着头皮点头：“懂了懂了！”
张胜寒点了点头，随手在纸上画了个复杂的零件图：“钟跃民，你来说，这个零件的厚度是多少，公差多少。”
钟跃民瞬间僵住，盯着图纸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支支吾吾道：“那个…… 大概…… 这么厚？”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周围的战士们憋得肩膀直抖。
张胜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钟跃民被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举手投降：“我错了小寒姐！我没听懂！您再讲一遍吧！”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五班的战士们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张胜寒的讲课速度快得像开火车，一个知识点刚讲完，下一个立刻跟上，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
她还特别喜欢随堂提问，点到谁谁就得站起来回答，答不上来就一直站着，直到有人答出来为止。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钟跃民第一个窜起来，抓起饭盒就往外跑：“我去打饭！我去打饭！”
剩下的战士们也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宁伟收拾着笔记本，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抽。
下午轮到六班。
王满囤带着六班的战士们，一个个坐得笔直，手里攥着铅笔，笔记本摊得开开的，态度比五班端正一百倍。
张胜寒很满意，讲课速度又快了几分。
一个小时后，她放下铅笔：“刚才讲的钢材热处理的几种方法，都记住了吗？”
王满囤第一个点头，胸脯拍得咚咚响：“记住了排长！保证都记住了！”
“好。” 张胜寒点了点头，“王满囤，你来说，淬火和回火的区别是什么，分别适用于什么零件。”
王满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头开始冒汗。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记的笔记明明写得满满当当，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那个…… 淬火就是…… 就是把铁烧红了放水里？” 他试探着说。
“然后呢？”
“然后…… 然后回火就是…… 再烧一遍？”
六班的战士们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张胜寒看着他，没说话。
王满囤被看得越来越慌，汗都顺着脸颊流下来了，连忙翻笔记本，结果手一抖，笔记本 “啪” 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