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皇家驿馆北院。
达斯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窗布拉得严实,连一丝夕阳光都没放进来。
床上隆起个人形,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达布!”达斯把手里提着的食盒往桌上一顿,然后朝他喊道,“你昨夜干嘛了?怎么睡到现在还没醒?”
见床上没动静,达斯眉头紧皱。
自家弟弟什么德行他还能不知道?
在圣殿时就喜欢熬夜….晚上经常点着灯看些乱七八糟的域外游记,或者拉着小侍从们下棋赌钱,不到后半夜不睡。
可那是丽北国,是自己地盘,熬夜熬到日上三竿,顶多挨老师两句骂罢了。
五国相会还没正式开始,他们如今住在皇家驿馆,一举一动都在陇元朝廷的眼皮底下。
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达布就算再没心没肺也不该睡到傍晚还没醒。
“达布!”
达斯提高声音,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只见达布蜷缩在床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一看就是宿醉未醒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刺进来的光线,嘟囔道:
“哥……几时了?天还没黑透吧?”
“已经傍晚了。”达斯没好气地把被子扔回去,“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昨天下午兄弟俩在房中对饮,喝的是陇元国送来的待客酒。
达斯记得清楚,自己喝了七八分便停了,达布比他多喝了几杯,但也远不到烂醉如泥的地步。
申时刚过就各自回房歇下,就算达布酒量再差,睡到第二天中午也该醒了,不至于到傍晚还是这副鬼样子。
达布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哥,我头还疼着呢……这陇元的酒后劲真大,刚喝完没觉得怎样,到了半夜就有些天旋地转的……”
“你半夜起来过?”
达斯盯着他。
达布动作一顿,随即便挠挠头否认道:
“好像……没起来?反正醒了一回又睡过去了。”
“哥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还能干什么坏事不成?”
达斯却没接话,而是走到窗边将窗布拉开一条缝。
外面天色渐暗,驿馆院子里有仆役在收拾东西,远处隐约可见巡值的兵丁身影。
一切如常,不过达斯的直觉告诉他,弟弟有事瞒着自己。
“听说……”想到今天无意间听到下人们谈论的事情,他转过身,紧盯达布眼睛,试探着问道,“昨夜都城的言信书院着火了。”
达布正在穿鞋的动作猛地僵住,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有些发白。
但很快他又低下头,装作整理靴子,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着火?烧得大不大?”
达斯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哥,你看着我干嘛?”达布抬起头,挤出个笑来,“书院着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昨晚就在屋里睡觉,哪儿都没去。”
“我问你了吗?”
达斯冷冷道。
达布的笑容僵在脸上。
“达布!”达斯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弟弟,沉声道,“想清楚了再说,不然后果自负。”
达布喉结滚动,他心里清楚,每当哥哥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就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更不是在诈他。
难道,哥哥是知道了些什么,还是…..猜到了个七八成?
与其被逼问出来,不如自己说。
想通后,达布站起来先把窗户关严又把门闩插好,这才转回来,倒了杯凉茶双手递给达斯,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哥,是我放的火。”
见他不吭声,达布索性破罐子破摔,委屈道:
“哥你也看见了,自从咱们到了这陇元都城,那些官员鼻子都快长到天上去了,根本不搭理咱们!”
“还有下人送来的酒水饭菜,净拿些粗劣东西糊弄咱们,他们以为在打发叫花子吗?”
达斯依然没说话。
“咱丽北国再怎么说也是一方大国!五国相会,他们陇元仗着地大物博,兵强马壮,就想把我们踩在脚底下?”
“凭什么!”达布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觉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我昨天晚上翻墙出去喝酒,本来只想出去散散心也没想惹事。”
“可在迎香坊喝着喝着就越想越憋屈,正好遇到个言信书院的穷小子。”
“回来的时候路过那什么言信书院,发现里头没人,就几个看门的下人缩在门房里打瞌睡。”
“所以,我鬼使神差地就……”
“就放了把火?!”
达斯替他把话说完。
达布梗着脖子继续狡辩:
“一间破书院而已!烧了就烧了!”
“哥你放心,我手脚干净,用的火折子都是从驿馆厨房里顺的,烧完就扔井里了。”
“进书院的时候也是翻的墙,避开了所有巡夜的人,绝没留下任何痕迹!”
达斯沉默许久,茶杯端在他手里半晌也没喝一口。
屋里光线越来越暗,两人的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就算有证据。”达布见哥哥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股亡命徒式的蛮横,“他陇元朝廷敢拿我怎样?”
“我可是丽北国圣殿使者!五国相会期间,他们敢动我,就是在打咱丽北国的脸!”
“大祭司若是知晓此事,说不定还会夸我干得好,好歹给了陇元国一个下马威呢!”
“啪。”
听到这里,达斯把茶杯放在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达布的话戛然而止。
“大祭司会不会夸你,我不知道。”达斯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知道,若你今天睡到傍晚才起的事传到陇元朝廷耳朵里,人家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是你干的!”
闻言,达布脸色更白。
“你以为烧个书院就是在给我丽北国长脸?”达斯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并不会,人家只会觉得咱们圣殿出来的人,行事跟大牢里的杀人犯没两样,上不得台面。”
达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达斯没再骂他也没再追问细节,而是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赶紧吃饭,早些歇着。”达斯语气渐缓,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制住什么,“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说完,他就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达布愣在原地,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知道了哥!”他忙追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走廊尽头讨好地喊道,“我就知道你最向着我!”
达斯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滚回去。
达布缩回屋里关上门,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只要哥哥没发大火…..这事就算过去了。
把心放回肚子里,他走回桌边打开达斯带来的食盒。
饭菜还温着,伙食不错,三荤三素,一碗米饭。
端起碗刚扒了两口,达布又想起言信书院,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丝得意。
管他呢,烧了就烧了,反正他们也没证据。
五国相会,他陇元国还想在各国面前充老大呢,先把自己家里的火灭干净再说吧!
思及此,达布重新拿起筷子大口扒饭,心情好得能哼出小曲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