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战书,是李飞鸿亲手写的。
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搬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简简单单几句话:
“柴荣:
你我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三日后,帝皇山巅。你我双方,各带心腹,决一死战。胜者生,败者死。敢不敢来,随你。
李飞鸿”
战书送到柴荣手上的时候,我正在东市的酒馆里,和冷七他们商量最后的部署。
消息是周哥送来的。他跑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爷!李爷下战书了!三日后,帝皇山!”
酒馆里静了一瞬。
然后,冷七第一个站起来。
“终于!”
凌源摸着天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杨仇疫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文致远扶着拐杖,眼眶泛红。梨雪儿双手合十,低声念着什么。
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三日后。
帝皇山。
决一死战。
这一刻,我等了太久。
战书发出的当天下午,宫里来人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禁卫军七队队长——我师父玉行道人。
他一改往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穿着一身正式的官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大步走进李飞鸿的宅子。
李飞鸿带着我们所有人,跪接圣旨。
玉行道人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李飞鸿与柴荣之争,乃江湖恩怨,本与朝廷无涉。然二人既择帝皇山为决战之所,又邀各方豪杰观战,朕亦有所闻。
朕今下旨:三日后,帝皇山之战,败方将由朕亲手处决。胜方可向朕许一愿,只要不违国法,不悖天道,朕无不允。
怯战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朕在此立誓:此战公平公正,绝不偏袒任何一方。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钦此。”
玉行道人念完,合上圣旨,递给李飞鸿。
“李兄,接旨吧。”
李飞鸿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臣李飞鸿,领旨谢恩。”
玉行道人点点头,扶他起来。然后转向我,看着我这副“林月”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丫头,”他拍拍我的肩膀,“三日后,好好打。”
我点头。
他转身离去。
圣旨的内容,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决战,不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了。
皇帝亲自下场,败者由他亲手处决,胜者可以向皇帝许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决战的结果,将被皇帝亲自认证。意味着胜者将得到皇帝的庇护和承诺。意味着——
柴荣,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应战。怯战就是欺君,欺君就是死。
可他若应战,以他现在那点残存的力量,能赢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柴荣现在一定很慌。
战书发出后的第二天,各方势力开始表态。
最先来的,是高绫。
他带着高秋雁,大摇大摆地走进李飞鸿的宅子,一进门就嚷嚷:
“李兄!李兄!算我一个!”
李飞鸿迎出来,抱拳行礼:“高团长。”
“别团长团长的,叫我老高就行。”高绫摆摆手,一脸豪迈,“这场仗,我打定了!柴荣那狗东西,早看他不顺眼了!”
他身后,高秋雁探出小脑袋,冲我挥挥手。
“林姐姐!”
我冲她点点头。
高绫回头瞪了女儿一眼:“叫什么姐姐?叫阿姨!”
“才不呢!就是姐姐!”
我看着这对活宝父女,忍不住笑了。
第二个来的,是明月教主。
他没有以明尘的身份来,而是以“昭月”的模样——那张年轻英俊的脸,那一身月白长衫,那温和的笑容。
“李兄。”他冲李飞鸿抱拳。
李飞鸿连忙回礼:“明教主。”
昭月笑了笑,目光转向我,眼中闪过一丝只有我才懂的东西。
“林姑娘,辛苦了。”
我点点头。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
“孩子,三日后,本教主和你并肩作战。”
我心头一热,用力点头。
第三个来的,是我娘。
第五兰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款款走进来。她身后,跟着杨仇疫。
“飞鸿。”她轻轻唤了一声。
李飞鸿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兰儿。”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
爹,娘。
三日后,咱们一家,要并肩作战了。
战书发出后的第三天夜里。
决战前最后一夜。
李飞鸿的宅子里,灯火通明。该来的人,都来了。
高绫坐在主桌旁,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酒杯,正和高秋雁拌嘴。高秋雁叉着腰,一脸不服气,铁奴站在她身后,暗红色的晶格一闪一闪,随时准备给主人撑腰。
昭月独自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周身隐隐有淡淡的光芒流转。那是光生修的灵力,纯净而温暖。
冷七和凌源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凌源的天平放在桌上,符文微微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衡量。
杨仇疫和她弟弟杨仇孤站在一起,姐弟俩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偶尔对视时,眼中会闪过一丝难得的温度。
文致远坐在轮椅上——灵械义肢还需要几天适应,暂时还不能走路。可他手里握着一卷纸,那是连夜写好的檄文,准备决战之后第一时间传遍天下。
梨雪儿站在窗边,望着夜空。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像是那出《雪夜斩豹》里的片段。
沈万金在角落里拨弄着算盘,算的不是钱,是人数。他负责后勤,多少人需要多少兵器、多少丹药、多少干粮,他算得一清二楚。
何源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玩着一缕风雷。他瞥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林姐,明天打完仗,您是不是就该变回来了?”
我没理他。
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变回来之前,能不能先让我画张像?就那张——剁花豹时候的表情,您还没让我画呢!”
我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缩回去,嘴里嘟囔着:“不画就不画,凶什么……”
夏施诗坐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阳哥,”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明天……”
“嗯?”
“我等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需要多余的话。
她懂,就够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千算子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模样——清瘦,精明,手里捧着那柄黑色的算盘。可今晚,他没有穿那身半旧的青衫,而是一身素白的劲装,像是准备上阵杀敌的将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警惕,有疑问,有期待。
千算子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林月。”
我站起身。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二十年。”
他的声音沙哑。
“我等了二十年。”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下。
“千算子,愿为先锋。”
满座皆惊。
李飞鸿站起身,走过来,扶起他。
“千兄,你这是……”
千算子摇摇头,打断他。
“李爷,你不用问为什么。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门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像一把出鞘的刀。
窗外,月色正明。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天亮之后,就是决战。
帝皇山。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独眼刘,你看到了吗?
明天,柴荣就要死了。
你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我会一直记着。
还有你那只眼睛——那只在仙舟城的大火中失去的眼睛。
明天,我替你讨回来。
夜风吹过,带来春夜的气息。
两月后的春天,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