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原屯回来的第三天,冷志军又起了个大早。这回要去的是山脚下的驯鹿点,找鄂温克族的老猎手额尔德尼。这地方最远,得走三十多里山路,翻三道光秃秃的石砬子,再穿过一片落叶松林,才能到。
天还黑着,冷志军就摸着黑出了门。胡安娜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四个煮鸡蛋,用布包着,还热乎。“路上吃,别饿着。”她说。冷志军揣好鸡蛋,又把军用水壶灌满了,背上帆布挎包,带着点点上了路。
四月底的山里,早晨还是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冷志军把棉袄紧了紧,跟着点点往前走。点点走得快,蹄子踩在山路上的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月亮还没落,挂在西边的山尖上,像半个银盘子,把山路照得灰蒙蒙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第一道石砬子。这地方叫鹰嘴崖,石头黑乎乎的,像老鹰的嘴,悬在半空中。冷志军小时候跟爹来过一回,爹说这底下有金子,但谁也没找到过。他站在崖上歇了口气,掏出个煮鸡蛋剥了吃。点点在旁边的石头上舔盐巴——冷志军专门给它带了一小包粗盐,山里牲口都缺盐,隔几天就得补一回。
点点舔完了盐,抬起头,耳朵朝东边竖了竖,“呦”了一声。
冷志军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东边的天际泛了鱼肚白,山峦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远处的老黑山还罩在雾里,山顶的雪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几只早起的松鸦在林子叫,嘎嘎的,声音又尖又哑。
吃完鸡蛋,继续赶路。翻过第二道石砬子,是一片落叶松林。林子里的落叶松还没返青,光秃秃的,但地上已经长了草,绿茸茸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子里安静,只有风吹树枝的呜呜声和点点的蹄子声。
冷志军走在林子里,心里头想起小时候的事。那会儿爹带他来过这一带,说是找额尔德尼爷爷买驯鹿奶。他记得额尔德尼爷爷是个矮个子老头,脸黑黑的,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满脸褶子。他养了一大群驯鹿,在林子里的帐篷住,一年到头不咋下山。
过了落叶松林,又翻了一道梁子,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边上搭着两顶桦树皮做的帐篷,尖尖的顶,像圆锥一样。帐篷旁边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里养着几十头驯鹿,有的站着,有的卧着,有的低着头啃地上的苔藓。
“到了。”冷志军松了口气,擦了把汗。
点点看见那些驯鹿,兴奋起来,朝栅栏那边“呦呦”叫了两声。栅栏里的驯鹿抬起头,竖着耳朵朝这边看。它们比点点大一圈,毛色有灰有白,角像树枝一样分叉,有的角上还挂着去年的旧茸毛,一绺一绺的,在风里飘。
帐篷门口蹲着个老头,正在用桦树皮编筐。他穿着一件翻毛皮袄,头上戴着狍皮帽子,脚上蹬着鹿皮靴。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往这边看。
“额尔德尼大叔!”冷志军喊了一嗓子,走过去。
老头站起来,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出头,但很壮实,肩膀宽宽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又深又密,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黑亮黑亮的,像是两颗山葡萄。他嘴角叼着一根烟袋,烟袋锅子红红的,冒着烟。
“你是……”老头眯着眼打量冷志军,认了好一会儿,“冷潜家的?”
“对,我是冷志军,冷潜的儿子。”
“哦,志军啊。”额尔德尼点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长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上回见你,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
“大叔记性真好。”
“记性不好喽,好多事都忘了。”额尔德尼磕了磕烟袋锅子,又装上烟丝点上,“你爹还好?”
“好着呢,身子骨硬朗。”
“那就好,那就好。”额尔德尼吸了口烟,看向点点,“这鹿是你养的?”
“对,叫点点,从小养到大的。”
额尔德尼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打量点点。他摸摸点点的背,捏捏点点的腿,又掰开点点的嘴看了看牙口。“好鹿。”他点点头,“骨架匀称,毛色好,牙口也齐整。你养得好。”
点点被他摸得舒服,眯起眼睛,“呦”了一声。
额尔德尼站起来,领着冷志军往帐篷走。帐篷门口拴着一条老猎狗,毛都花白了,趴在地上打盹,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进屋说话。”额尔德尼掀开门帘。
冷志军弯腰钻进去。帐篷里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苔藓,踩上去软乎乎的。正中间是个铁皮炉子,烧着柈子,屋里热烘烘的。靠墙摆着几张兽皮,还有几个桦皮箱子。帐篷顶上开了个洞,烟囱从那儿伸出去,天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地上一个亮晃晃的圆圈。
额尔德尼让冷志军在苔藓上坐下,自己从炉子上拎下铁壶,倒了两碗奶茶。奶茶是咸的,用驯鹿奶煮的,有一股特别的膻味。冷志军喝了一口,不太习惯,但还是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大叔,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忙。”冷志军放下碗,把来意说了。
额尔德尼听完,没急着回答,抽了两口烟,慢慢吐出来:“进老黑山?那地方我年轻时候常去,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我知道。我爹说了,让阿力克大哥跟我们一起去。想请您借几头驯鹿驮东西。”
额尔德尼点点头:“阿力克行,他路熟。驯鹿嘛,借五头够不够?”
“够了够了。”
“那就借五头。再让阿力克带上他那条狗‘黑子’,那狗跟驯鹿处得好,能帮着赶鹿。”
“谢谢大叔!”冷志军说。
额尔德尼摆摆手:“谢啥。你爹跟我是老交情了,当年我俩一起赶过山,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熊。他的儿子来找我帮忙,我还能说不?”
他站起来,从桦皮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冷志军。那是一副鹿鞍子,用桦木做的,轻巧结实,上面垫着厚厚的鹿毛毡子。
“这个给你用。进山的时候,驯鹿驮东西,得用这种鞍子。轻,不磨鹿背,还能多驮些。”
冷志军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鞍子做得精细,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但结实得很。
“大叔,这是您做的?”
“嗯。年轻时做的,用了好多年了。现在用不着了,给你用。”
冷志军小心地把鞍子放在身边,心里头热乎乎的。
额尔德尼又点了一袋烟,吸了两口,慢悠悠地说:“志军,我跟你说说老黑山的事。”
“您说。”
“老黑山,我们鄂温克人叫它‘阿林’——就是大山的意思。那山里头,好东西多,但凶险也多。你进去之后,有几样东西要当心。”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样,是熊瞎子。老黑山的熊,比别处的都大,也凶。它们不怕人,你敢进它的地盘,它就敢跟你干。打熊有个窍门——打冬眠的熊最容易,找到熊仓,一枪一个。但你要是碰上醒着的熊,就得小心了。那东西跑得快,一巴掌能把人脑袋拍碎。打熊要打头,打胸口,别的地方打不死它。”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样,是野猪。老黑山的野猪成群,少则十几头,多则几十头。领头的是大公猪,獠牙有这么长。”他比了比半尺长的距离,“那獠牙能挑死人。碰上野猪群,别跟它们硬干,绕道走。要是非打不可,先打头猪,头猪一倒,其他的就散了。”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样,是草爬子。那东西小,跟芝麻粒似的,叮在人身上吸血,还能传病。进山之前,把裤腿扎紧,袖口扎紧,脖子围上毛巾。回来之后,浑身上下仔细检查,尤其是胳肢窝、腿根子这些地方。要是让草爬子叮了,别硬拔,用烟头烫,它自己就松口了。”
冷志军一一记在心里。
额尔德尼又吸了口烟,语气缓了缓:“除了这些,还有一样——山里的路。老黑山的路,不是人走出来的,是野兽踩出来的。那些路弯弯绕绕,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走不好就迷路。你得记住几个地标——最高的那个山头叫‘鹰嘴峰’,像个老鹰嘴,看见它就知道方向。山脚下有条河,叫‘黑水河’,顺着河走能出山。还有一片‘石林’,石头立得跟柱子似的,那是老黑山的中心,到了那儿,就算是进到深处了。”
“阿力克知道这些路吗?”
“知道。他跟我进过好几次老黑山,这些地标他都熟。”额尔德尼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指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你看,那就是老黑山。从这儿望过去,最近的那个山头是‘鹿鸣岭’,翻过去是‘熊窝沟’,再往里走,就是‘石林’了。”
冷志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近处的是青灰色,远处的是黛黑色,最远的融在天色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大叔,老黑山最里头是啥样?”
额尔德尼沉默了一会儿,说:“最里头,我没去过。那地方太深了,得走好几天。我听老一辈人说,最里头有一片‘哑巴林子’——那林子里的树又高又密,不见天日,走进去连鸟叫都听不见,静得吓人。林子里头有个大水泡子,方圆好几里,水深不见底,里头有大鱼,大的有一人多长。”
“您见过那大鱼?”
“没见过,听说的。”额尔德尼回到炉子边坐下,倒了一碗奶茶,“那地方太远,去一趟不容易。来回得半个多月,带的干粮不够,路上还有凶险。我年轻时候想去,我爹不让,说那地方是山神爷住的,凡人不能去。”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又好奇又敬畏。
额尔德尼喝完奶茶,站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驯鹿。”
两人出了帐篷。栅栏里的驯鹿看见额尔德尼,都围过来了,哞哞地叫。额尔德尼走进栅栏,驯鹿们围着他,有的舔他的手,有的蹭他的衣服,亲热得很。
“这头叫‘大角’,是领头公鹿,力气大,能驮两百斤。”额尔德尼拍着一头高大的公鹿说。这鹿角真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树。
“这头叫‘灰毛’,走得快,山路跑得稳。”一头灰色的母鹿,身上的毛又密又亮。
“这头母的叫‘白鼻头’,刚下了崽,奶多。你们进山可以带它,路上能挤奶喝。驯鹿奶比牛奶好,营养高,喝了有劲儿。”
冷志军看着这些驯鹿,心里头佩服。这些牲口真是山里人的宝——能驮东西,能骑,能挤奶,还耐寒,大雪封山照样能走。
“大叔,驯鹿好养不?”
“好养。它们自己找吃的,苔藓、地衣、嫩草、树叶,啥都吃。冬天雪深了,它们用蹄子刨开雪,吃底下的苔藓。不用喂料,省事。”额尔德尼摸着驯鹿的背,脸上带着笑,“它们跟人亲,你待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好。”
他从栅栏里出来,拍拍手上的灰:“志军,驯鹿的事你放心,到时候让阿力克给你挑五头最好的。狗也带上,黑子虽然老了,但经验足,能带路。”
“大叔,阿力克大哥在吗?我想见见他。”
“在,在后山砍柴呢,一会儿就回来。”额尔德尼朝后山喊了一嗓子,“阿力克——来客人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林子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捆柴。这人个子不高,但很敦实,肩膀宽,胸膛厚,胳膊粗得像小腿。他穿着一件鹿皮坎肩,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脯。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上,脚底板跟牛皮一样厚。
“爸,谁来了?”他把柴放下,走过来。
“这是冷志军,冷潜家的。”
阿力克点点头,伸出手跟冷志军握了一下。他的手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有力。
“阿力克大哥,进山的事,大叔跟你说了吗?”冷志军问。
“说了。”阿力克闷声说,“我跟你去。路我熟,啥地方有熊,啥地方有鹿,啥地方有野猪,我都知道。”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腰里掏出烟袋点上:“老黑山我去过七八回。头一回是跟我爸去的,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后来自己又去了几回。最近一回是前年冬天,去打熊,打了一头,三百多斤。”
“碰上啥凶险没有?”
阿力克想了想:“有一回碰上狼群了。那年在熊窝沟,打了头熊,熊肉味重,把狼招来了。七八只狼,围着我转。我点了一堆火,在火边上坐了一夜,天亮狼才走。”
他说得平淡,但冷志军听得心惊。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被七八只狼围着,那是啥滋味?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狼走了。我把熊肉分了一半扔给它们,算是买路钱。以后再去那片地方,狼就不找我麻烦了。”阿力克吸了口烟,“野兽也懂事,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冷志军点点头。这话跟莫日根说的一样——野兽也有灵性,你善待它,它就不跟你过不去。
阿力克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我带你去认认路。”
他领着冷志军往后山走。点点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那些驯鹿。驯鹿们也好奇地看着点点,有几头年轻的公鹿凑过来,用角碰碰点点,像是在打招呼。点点有点紧张,竖起耳朵,往冷志军身边靠了靠。
“别怕,它们不咬人。”阿力克拍拍点点的背。
后山是一片落叶松林,林子边上有个小山坡。阿力克爬到坡顶上,指着远处的山:“你看,那就是老黑山。从这儿到那儿,直线距离二十多里,但山路弯弯绕绕,得走一天多。”
冷志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的山黑黝黝的,山顶上还有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进山的路有三条。”阿力克掰着指头数,“一条从北边进,翻鹿鸣岭,过熊窝沟,到石林。这条路近,但难走,要翻好几道梁子。一条从西边进,顺着黑水河走,路远,但平缓,好走。还有一条从南边进,穿过哑巴林子,那条路我没走过,听老人说,林子里头容易迷路。”
“咱们走哪条?”
“走北边的。那条路我熟,虽然难走,但近。进山打猎,时间要紧,不能在路上耽搁太久。”
阿力克从坡上下来,又领着冷志军在附近转了一圈。他指着一棵树说:“这是落叶松,木头硬,耐腐,盖房子打家具都用它。树底下的苔藓是驯鹿的食儿,冬天雪大了,它们就刨雪吃苔藓。”
又指着地上的一丛草:“这是鹿蹄草,熊瞎子最爱吃。你要是在山里看见大片鹿蹄草被啃了,说明附近有熊。”
又指着远处的石壁:“那上面有岩盐,野兽常去舔。你要打鹿打狍子,在岩盐附近等着,保准有收获。”
冷志军一一记着。这些东西,爹也教过一些,但没有阿力克说得这么细。阿力克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转了一圈回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冷志军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他跟额尔德尼和阿力克告辞,揣上那副鹿鞍子,带着点点往回走。
走到半路,冷志军回头看了看老黑山。夕阳照在山顶上,雪变成了金黄色,像镀了一层金。山腰以下罩在阴影里,黑黢黢的,看不清轮廓。
那座山,他从小就看,看了二十多年,但从没进去过。再过些日子,他就要走进去了。那里头有啥在等着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阿力克带路,有呼延铁柱的弓箭,有巴特尔的马,有爹的枪,有点点的鼻子,还有莫日根和额尔德尼的祝福。
他不怕。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了。胡安娜照例在院门口等他,手里举着油灯。
“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额尔德尼大叔家吃了鹿肉干。”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冷志军背上的鹿鞍子,好奇地摸了摸:“爸,这是啥?”
“鹿鞍子,给点点驮东西用的。”
“点点要驮东西了?驮啥?”
“进山打猎的时候驮粮食、驮帐篷。”
冷小军眼睛亮了:“我也要去!”
“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
冷小军嘟着嘴,不太高兴。点点走过来,用角轻轻顶了顶他,像是在安慰他。
冷潜坐在炕上抽烟,看见冷志军进来,问:“额尔德尼咋说?”
“答应了。借五头驯鹿,让阿力克带路。”
冷潜点点头:“阿力克行,他路熟。有他带路,进山就放心了。”
林秀花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酸菜汤:“喝碗汤,暖暖身子。”
冷志军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酸菜汤酸溜溜的,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晚上,一家子坐在炕上。冷小军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点点的角。点点趴在地上,也睡着了,鼻子一吸一吸的。
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额尔德尼说的那些话——熊瞎子的打法,野猪的习性,草爬子的防范,还有老黑山的路。阿力克说的那些——被狼群围了一夜,给狼分肉买路。还有那副鹿鞍子,是额尔德尼年轻时做的,用了好多年,现在送给他了。
这些东西,比啥都珍贵。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圆了,挂在窗格子中间,像一面银盘子。再过些日子,等月亮缺了又圆,他们就要进山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