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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浇在路明非后颈上,混着从额角淌下来的血一起灌进领口。

路明非跪在泥水里,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

他花了大概五秒钟才确认自己还能站起来。

脊柱里传来一阵细密的碎裂声,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撒了一把玻璃渣。

那是肋骨断口在摩擦。

右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是麻木的,几处贯穿伤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却不是因为止住了,是流到血管塌陷、血压低到泵不出那么多血了。

失血量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

他在卡塞尔的选修课上学过这个

皮肤苍白、四肢湿冷、脉搏细速、神志恍惚。

当时他坐在阶梯教室里啃着面包记笔记,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做临床诊断。

他用了三次才站稳。

左手按住腹部那道最深的伤口,指缝里还在渗血,但比刚才慢了。

血的颜色偏暗,幸好不是动脉血。

但这也意味着腹腔里可能有脏器损伤,但至少没伤到主要动脉。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早就烂得不像样了,布料粘在皮肉上,分不清哪块是衣服哪块是自己的组织。

伤疤纵横交错的后背上又添了新的一层,旧伤叠新伤,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地图。

他站起来了。

雨还在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惨白的光明。

黎明快到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右手有点抬不起来,但左手还能动。

无格长剑从虚空中浮现,他单手握剑,剑尖垂向地面,雨水顺着剑脊往下淌,冲出一道淡红色的水线。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捕将印。

卡魄的捕将印落在泥水里,边缘沾着血和碎金属屑。

他弯腰去捡,这个动作让他的腹部伤口猛地抽了一下,一股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涌出来,但他还是捡起来了。

阿瑞斯伏藏术在指尖一闪而过,捕将印消失在他掌心里。

他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向捕王倒下的方向。

腿很沉。

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泥水没过脚踝,冰冷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小腿肚。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那是脑供血不足的征兆。

他在心里默数,数到十的时候视野恢复了一些,但下一次黑得更快。

他需要赶快结束这件事。

长剑抬起,对准了地上那个人的咽喉。

就在这时。

他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

雨幕之外传来脚步声。

不,那不是脚步声。

是某种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沉重的、黏腻的、带着金属刮擦碎石的刺耳嘶鸣。

像屠宰场里被铁链拖过半扇猪肉,只不过拖着它的那个人,力气大得能把铁链拽出火星来。

路明非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额角的伤口灌进左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血色。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然后他看清了。

三米。

这是那个东西的高度。

暗红色的角质甲壳覆盖了它的全身,甲壳表面密密麻麻地凸起断裂的骨刺,每一根骨刺的尖端都挂着凝固的血痂

那些血痂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暗红近黑,有的还带着新鲜的红褐色,像有人把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凶器全都插进了同一具身体里。

它的头颅隐藏在甲壳之下,只露出两道狭长的、泛着暗金色光芒的裂缝

那是眼睛,或者说,是某种用来“看”的器官。

路明非认得这东西。

卡塞尔学院,安珀馆庆功宴。

这个怪物当时从红雾中走出来,六条手臂上挂着六种不同的武器。

那时候它只有六条手臂。

现在它有八条。

每条手臂上都覆盖着黑色的铠甲,像深海的底层,像宇宙中连星光都照不透的虚空。

铠甲的末端没有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件杀人利器,冷兵器热武器都有。

链锯的锯齿在雨中缓慢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战斧的刃口上还残留着某种暗色的液体,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淡粉色的痕迹;火焰喷射器的喷嘴微微发红,像一条蛰伏的蛇在吐信子。

其余几条手臂上挂着路明非没见过的武器

一把造型怪异的霰弹枪,枪管粗得像炮筒;一柄弯刀,刀身上刻满了某种他不认识的符文;还有一根漆黑的金属棍,棍身布满倒刺,每一根倒刺的末端都淬着暗绿色的液体。

路明非来不及合体铠甲了。

因为,战争已经动了。

双方的距离在它的步伐下被压缩成零。

链锯从高空劈落,锯齿破开雨幕,带起一道扇形的白色水雾。

路明非举剑格挡,无格长剑横在头顶,剑身与链锯的锯齿相撞的瞬间,火星四溅,像有人在暴雨中点燃了一串鞭炮。

他的膝盖砸进泥里。

泥水没过小腿,冰冷刺骨。

链锯的锯齿咬住了无格长剑的剑刃,高速旋转的金属与剑身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音尖锐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不,比那更糟,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黑板塞进了碎纸机。

路明非的虎口在那一瞬间崩裂了。

血沿着剑柄往下淌,混着雨水滴进泥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的手臂在颤抖,肱二头肌和三角肌以肉眼可见的频率痉挛,肌肉纤维在极限负载下发出无声的哀鸣。

链锯还在往下压,每压一寸,他的脊椎就弯折一分。

腰椎在承受着远超生理极限的垂直压力

椎间盘在尖叫,棘突之间的韧带被拉长到接近撕裂的边缘,整个脊柱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从中间断成两截。

他的膝盖陷得更深了。

泥水没过小腿肚,没过膝盖,冰冷的泥浆灌进裤管,贴着皮肤往上游走。

他感觉不到冷了,准确地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下肢的神经传导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紊乱,从大腿根部往下,知觉正在一片一片地消失,像一盏被从底部掐灭的灯。

战争低下头。

那两道狭长的暗金色裂缝凑近了路明非的脸,距离近到他能闻到从裂缝深处飘出来的气味,铁锈、腐肉、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甜腻腥气,像夏天的垃圾堆里腐烂的水果。

链锯又往下压了一寸。

无格长剑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路明非的视野开始发黑。

那是血压在急剧波动的信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搏动,试图把血液泵上大脑,但外部压力让颈动脉的流速骤降,脑供血不足的征兆正在从视野边缘向中心蔓延。

他的黄金瞳在燃烧,瞳孔收缩成两道针尖般的竖线,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在缺氧的状态下发出异常的电信号,让他看见的东西开始扭曲变形

对方的甲壳在视野里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流淌,雨水像一条条垂直爬行的银色虫子。

他快撑不住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腹部。

一种冰凉的感觉从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传来,像有人把一根冰锥慢慢推进了他的腹腔。

疼痛滞后了大约零点几秒才追上来

先是钝痛,像被重锤砸中;然后是锐痛,像有一千根针在腹腔里同时炸开;再然后是烧灼感,像有人往他的肚子里倒了一罐滚烫的油。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只从阴影里伸出来的手穿透了他的腹部。

那只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长,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手腕纤细,像一截上好的象牙雕成,如果不是它正从路明非的肚脐上方穿出来,手指上还挂着他自己的肠系膜的话。

血沿着那只手的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腹腔像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血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搏动得越来越吃力,每一次收缩都像是在对抗一堵不断加厚的墙。

失血性休克的症状正在以秒为单位叠加:面色苍白,脉搏微弱,呼吸变得又快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拼命翕动鳃盖。

他的瞳孔开始散大。

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是中枢神经系统在供血不足的情况下做出的最后挣扎。

视野边缘的黑色正在向中心蔓延,像一个不断收缩的隧道,隧道尽头只剩下一小圈还在发光的、模糊的、扭曲的世界。

战争还在往下压链锯。

那只手从他腹部抽了出去。

抽出去的时候,路明非听到了一个声音

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有人把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从一滩烂泥里拔出来。

然后血涌了出来,从那个拳头大的贯穿伤口里涌出来,像一口被凿穿的井,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泥水里洇开一大片。

腹腔内出血是致命的。

肝脏和脾脏是最容易在穿透伤中破裂的器官,一旦破裂,出血量可以在几分钟内达到致死水平。

路明非能感觉到自己的腹部在膨胀 那是腹腔内积血的体征,血液正在填满他的腹腔,把肠管挤到一边,把膈肌往上推,让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他的意能在那一刻炸开了。

不受控制的、暴烈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意能从他的精神深处喷涌而出,沿着脊椎往上冲,冲过被链锯压弯的颈椎,冲过头盖骨,从黄金瞳里倾泻而出。

围攻他的敌人被弹开了。

那只手的主人也从阴影中被弹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女人,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手指。

双方被同时弹开,在泥泞的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路明非仰面倒在泥水里。

雨还在下。

他感觉不到腹部以下的任何东西了。

脊椎在腰椎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能是脊髓本身已经受到了损伤。

他的黄金瞳在雨幕中明灭不定,瞳孔时而收缩成针尖,时而散大成黑洞。

他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腹部的伤口上。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黏稠、带着铁锈的腥气。

他感觉不到痛了,或者说,痛已经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淹没了。

那是失血性休克进入晚期的征兆,中枢神经系统在血液供应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开始关闭非必要的感知功能,疼痛是最先被关闭的那一批。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有雨水灌进嘴里,又顺着嘴角淌出来。

战争从泥泞中站了起来,八条手臂上的武器重新发出嗡鸣。

那个穿黑色紧身衣的女人也站了起来,手指上还挂着他腹腔里的组织碎片。

路明非躺在泥水里,看着雨幕中那两个逐渐靠近的身影。

他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

视野边缘的黑色已经吞噬了百分之八十的画面,只剩下中间一小圈还在发光的、模糊的、扭曲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战争的甲壳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女人的身影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