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出发天机星的那个清晨,古药园东边的天光还没完全亮透。
万兽林边缘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榕树气根下,老药头蹲在地上,用药铲一下一下地挖着什么。
他的药铲在晨光中泛着斑驳的暗紫色光泽,铲刃上每一道斑痕都对应着在净域撒孢子粉末时与寂灭分身的正面交锋。
他握铲的手依旧稳,和当年在碎星带采了几百年药时一模一样。
他面前的土地上摊着一小堆刚挖出来的药材,几株百年份的地黄精,根须还带着湿润的泥土,表皮上流转着淡的翠绿色灵气光芒。
那是青岚域地脉复苏后第一批自行生长的野生灵药,他本打算留到明年开春再挖。
但昨夜木易将荣荣丹田内壁裂纹的诊断结果告诉他之后,他回到工坊里坐了很久,天不亮就扛着药铲来了老榕树下。
地黄精是青岚域目前能找到的药龄最长的野生灵药,对丹田内壁的温养有微弱的辅助作用。
木易说荣荣的丹田裂纹需要星辰法则或生命之源才能从法则层面重塑,但在找到这两种力量之前,地黄精至少能替她稳住丹田内壁不再继续恶化。
他将地黄精一棵一棵地从泥土中完整取出,用药铲小心地剔除根须上的泥块,每一根根须末梢都用湿润的清心草腐叶仔细包裹好,然后放入一只小陶罐,用孢子粉末封好罐口,放在何姑苗圃边缘。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走到石碑前。
韩立正盘膝坐在荣荣身边,将混沌本源沿那道灰白色光索缓缓渡入她丹田深处。
小听蹲在他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朝荣荣方向专注地听着,大阵的脉搏很稳,脉搏里那一丝微弱的翠绿色心跳还在。
老药头从怀里取出一把崭新的药铲。
这把铲子和他手里那把用了大半辈子、刃口布满暗紫色斑痕的旧铲截然不同,铲刃是用逐影号残骸里拆下来的合金龙骨碎片混合碎星带深处一种稀有的陨铁矿锻造的,从陨铁矿的提纯、铲刃的锻打、淬火液的配比到铲柄木材的挑选,每一步都是他亲手完成的。
铲刃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寒光,刃口上没有任何斑痕。
他握了大半辈子那把旧铲,从来没有多打一把备用的。
不是打不起,是觉得没必要,一把铲子用熟了,握柄上每一道磨痕都合手,刃口上每一处卷刃都记录着某次死里逃生的采药经历。
换一把新的,就像换了一只手。
但他还是在战后那几天里重新生了炉火,用了一整个昼夜一锤一锤地将这块合金龙骨碎片锻成了铲刃。
每一锤都敲在他大半辈子采药生涯中积攒下来的感悟上,这把铲子不是备用品,是传承。
老夫这把老骨头去不了天机星那么远的地方。
这把铲子是新打的,用的不是碎星带的陨铁,是逐影号的龙骨碎片,灰鼠那小子从残骸里拆下来的最后一块。
他说这块碎片是逐影号跃迁引擎核心的支撑梁,整个逐影号最硬的一块合金,虚空蚕丝缆绳都磨不断它。
老夫用赤精芝菌盖边缘那半寸焦痕里渗出的菌丝液淬的火,又用金纹生机芝的孢子粉末磨了刃。
这把铲子能挖动任何土,包括生命之源那片谁也没去过的土。
他将那把旧铲从腰间解下来,与韩立手中的新铲并排放在一起。
旧铲的铲刃上那些暗紫色斑痕在晨光中泛着斑驳的光,新铲的铲刃上流转着银白色的寒芒。
两把铲子并排躺在石碑基座上,一把老得刃口都卷了好几处,一把新得还没有见过一株灵药的根须。
旧铲跟了老夫大半辈子,替老夫在碎星带挖过不知多少株灵药,在净域绝域外围撒过不知多少袋孢子粉末。
它刃口上每一道斑痕都是老夫亲手敲出来的。
它老了,但它还认得路,不管天机星有多远,不管宇宙深处有多黑,只要这把旧铲还在青岚域,它就能替老夫记着荣荣丫头丹田里那道裂纹的法则波动频率。
你那把新铲挖到生命之源的土壤时,旧铲会在地脉祖窍里轻轻敲一下。
不是幻觉,是采药人的铲子之间有感应。
老夫这辈子只打了两把铲子,一把旧的,一把新的。
旧的留在这里,新的跟你走。
让它替老夫去挖挖那片新地方的土。
他将旧铲收回腰间,用药铲在石碑基座上连敲三下。
铲刃与石板碰撞的脆响在晨光中远远荡开,一长两短,和当年在碎星带采药时敲岩壳确认暗光苔孢子成熟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大半辈子在碎星带采药,见过的生离死别太多,从不擅长告别。
但这三下敲击声,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是采药人在出发前敲响岩壳,告诉身后的人,路探好了,可以走了。
小听从韩立肩头跳下来,蹲在旧铲旁边,竖起两只小耳朵朝铲刃上那些暗紫色斑痕听了听。
那些斑痕深处残留的寂灭法则波动与建木护域大阵的脉搏轻轻共振着,每一次共振都有一圈淡的法则涟漪从铲刃扩散开来。
它用小爪子在铲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耳朵符号,吱了一声,本鼠记住了。
这把旧铲的法则波动频率和姐姐丹田的脉搏是一样的。
每次姐姐丹田出现波动,旧铲都会轻轻敲一下。
本鼠的耳朵全天候开着,不管走多远,本鼠都能听到。
何姑将那只装着地黄精的小陶罐从苗圃边缘拿起来,用定星草残存第四片真叶的空间法则符文将罐口重新封好,放入韩立的储物袋。
地黄精每天换一次,用清心草腐叶包裹根须。
荣荣丫头的丹田内壁虽然暂时稳定,但裂纹还在,地黄精的生机能替她温养丹田,撑到你们回来。
百灵从灵田边跑过来,手里攥着那只松烟熏得乌黑的竹筒,竹筒里除了熏肉干和银鳞鱼糕,又多了一小袋清心草种子。
韩大哥,这是我在灵田最东边那畦清心草里挑的最好的种子。
到了生命之源,替我在那里种几株清心草。
以后如果有人路过那片星域,看到清心草,就会知道青岚域有人在这里种过花。
方逸从剑庐前站起来,将斩邪剑插在腰间,走到韩立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按在剑柄上行了一个剑律堂的敬礼。
厉锋和五十二名剑修在他身后同时将剑插地,剑鞘入土三寸,无声的剑幕在晨光中连成一片。
雷猛在工事前将先锋营战旗重新升到杆顶,三百名先锋营将士同时砸响战甲,沉闷的回响穿透晨雾。
黑熊妖用那只还在渗血的熊臂将旗杆抱紧,李石头蹲在战旗基座旁将最后一道缝合线系紧,站起来朝韩立行了一个先锋营战礼。
狮心真人坐在石碑前的石板上,右臂经脉已稳固,体力恢复了大半。
他用左拳撑着石板站起来,走到韩立面前,将右拳张开。
拳面上那头只剩下半只耳朵的狮头虚影安静地趴在虎口上,鬃毛里亿万粒淡金色光点随着大阵的脉搏一起一伏。
它用那只仅剩的耳朵朝韩立手背上自己留下的那道狮头烙印轻轻转了转,烙印在微微发烫。
韩小子,老夫不说废话。
天机星那边的事办完了,就回来。
荣荣丫头在等你,青岚域在等你。
老夫那坛新封的百兽佳酿还在老榕树根下埋着,封坛印上盖的是青岚派的章。
等你回来,老夫亲自开坛。
韩立将小听从旧铲旁边捧起来放在肩头。
小听竖起两只小耳朵,将万兽林边缘老药头那把旧铲的法则波动频率牢牢锁定在因果感知符文最深处。
然后韩立转过身,面朝天机星的方向。
晨光从古药园东边的树梢上洒下来,在他灰白色长袍的袍角上镀上一层淡的金色。
石碑前,荣荣安静地睡着,嘴角那丝淡的笑容还在。
他右手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狮头烙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走吧。
他抬脚朝血池边那艘银白色的快速侦察舰走去。
老药头蹲在石碑基座旁,用药铲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下极轻,铲刃甚至没有在石板上留下任何新的划痕。
但他敲完之后将铲子插回腰间,那只握了大半辈子铲柄的手在铲头上停了很久。
直到侦察舰的跃迁引擎预热完毕、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芒在舰尾缓缓凝聚,他才转过身,朝万兽林边缘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碑前那个翠绿色的身影,那身影旁边,何姑的虚空花王种子晶瓶、百灵的两块护心镜、方逸的剑符与剑鞘碎片、灰鼠的星图玉简、木易的药囊和空玉匣,整整齐齐地码在她枕边。
他用药铲在空气里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跟那个睡着的丫头打一个只有采药人才能听懂的招呼,丫头,老夫的铲子跟你哥走了。
等他挖到生命之源的土,记得告诉老夫,那里的土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