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夜最后的宁静,是被小听的一声短促尖叫打破的。
不是之前那种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预警,不是监听法则交锋时那种低沉悠长的确认,而是一种韩立从未听过的叫声。
极短,极轻,像是在梦里忽然踩空了脚,猛地惊醒时喉咙里本能地滚出一声细微的颤音。
小听从荣荣膝盖上猛地翻身站起,两只耳朵笔直地竖着,耳廓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微微震颤。
它的小心脏在灰白色的皮毛下砰砰狂跳,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但它的眼睛很亮。
不是恐惧的亮,是那种在迷雾里走了很久忽然看清了前方的亮。
听到了什么。
韩立的声音沙哑却稳。
在同一瞬间他睁开了眼,混沌真童的感知已从低功耗巡航状态骤然提升到极限精度。
小听没有立刻回答。
它用小爪子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又换了个方向重新听,然后又揉了揉。
反复好几次后,它才在石碑基座上用爪子画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歪歪扭扭的简笔画,而是一组完整的、结构清晰的因果链坐标图。
它先画了一道巨大的门,那是影殿传送门。
然后在门下方画了一个精确的时空节点,古药园上空,石碑正上方,距离地面约百丈。
接着在时空节点旁边画了一艘影殿主力战船的简笔轮廓,轮廓里画了一个人形。
人形右肩的位置画了一个断裂的缺口,左手上画了一团比之前更大更浓的暗紫色光球。
然后它在旁边刻了一个精确的倒计时符号。
最后它在所有图案下面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吱了一声。
影殿的空间门将在三天后打开。
降临位置不在青岚域外围,不在古药园边缘,不在任何我们能想象到的防线外侧,就在古药园上空。
副殿主亲自带队,播种者之影已替他重新淬炼了寂灭法则手臂的雏形。
虽然远不如之前那条成熟,但配合他残存的真仙中期修为,足以在降临瞬间正面硬撼建木护域大阵的核心枢纽。
如果大阵的核心屏障在那一瞬间被从内部撕开缺口,外面的播种者之影本体就会在同一时刻发动全力一击。
荣荣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问你确定吗这种废话,小听的耳朵从来没有出过错。
降临位置在石碑正上方百丈,那是建木护域大阵核心枢纽的正上方,也是大阵法则屏障最薄弱的顶端。
如果副殿主从那个位置直接突入,大阵外层所有的草木共生节点都来不及重新配比防御能量。
他会直接撞上核心枢纽。
她将小听从石碑基座上捧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它炸起来的后颈皮毛。
小听,你能精确到具体时辰吗。
小听竖起两只耳朵又听了片刻,用小爪子在倒计时符号旁边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时辰刻度。
吱。
如果播种者之影的因果编织力场不受干扰,传送门会在那个时刻左右打开。
如果有干扰,可能提前或延后,但位置不会变。
韩立将小听的因果链坐标图全部扫入识海,与灰鼠之前构建的推演模型做了交叉比对。
比对结果在混沌真童的推演下只用了不到半息,古药园上空确实是建木护域大阵核心枢纽的正上方,也是整座大阵法则循环最密集、防御能量最强的位置。
从外部正面强攻,任何敌人都必须穿透三层空间锚定力场、一层孢子粉末隔离带、一道亿万株草木生机编织的共生法则屏障,才能触碰到核心枢纽。
但如果从内部突入,直接越过所有外层防御,降临在核心枢纽正上方,大阵的防御体系会在短时间内出现极其短暂的法则紊乱。
这个时间窗口很短,但足够一个真仙中期强者在核心枢纽上撕开第一道缺口。
灰鼠在龙骨顶端猛地从吊床里翻身坐起,那撮焦毛翘得笔直。
他没有问真的假的,老大的语气他太熟悉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陈述只有一个意思,情报已经确认,现在开始干活。
他双手在符文板上飞速跳动,将小听的因果链坐标导入虚天星网推演阵列。
老默在同一瞬间被他的动作惊醒,沉默地翻身坐起,手指已同步敲上了另一块符文板。
两个人的配合不需要任何语言,灰鼠负责将因果链坐标转化为空间法则防御配比参数,老默负责将参数写入虚天星网空间锚定力场的底层控制代码。
推演阵列的散热板在沉寂了大半夜后重新发出低沉的嗡鸣,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芒在龙骨顶端缓缓亮起。
老大。
石碑正上方一百丈,核心枢纽顶端,空间法则防御配比优化方案已生成。
我需要在石碑上方额外布置三层独立的法则屏障,专门针对从内部突入的寂灭法则能量。
但大阵的空间法则输出功率已经接近极限,要在核心枢纽正上方再加三层屏障,就必须从其他防区抽调能量。
灰鼠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从万兽林外围抽调一成,从断魂山脉抽调半成,从青霖山抽调半成,石碑上方优先。
韩立头也不回。
核心枢纽是决战节点。
小听听到的未来碎片里,石碑区域是爆炸的正中心。
这不是巧合,播种者之影的因果攻击从一开始就把石碑锁定为最终目标。
它让副殿主从核心枢纽正上方突入,就是想在大阵最强防御点撕开一道从内向外溃散的裂口。
方逸已在同一瞬间站起来,朝工事前沿方向大步走去,手中斩邪剑已拔出剑鞘。
五十二名剑律堂剑修同时拔剑起身,剑鞘与剑锋摩擦的清脆声响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清越的剑鸣。
他在工事前停住脚步,将斩邪剑往地上一插,银白色的剑芒在夜色中亮了一瞬。
厉锋,你带一组人守在石碑左侧。
上次你在榕树下问过我,镇邪剑意最高境界不是盾,是比矛更快的矛。
你说你也想斩出那种能穿透拳罡核心节点的剑罡。
这几天你蓄的剑元已经够厚了,今晚我替你解开剑鞘。
厉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剑鞘上那道方逸刚才用手指划过的剑意刻痕。
刻痕很浅,但其中封存的镇邪剑意奥义在他感知中如同一扇刚被推开一条缝的门,剑鞘里的剑元在同一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雷猛从工事前翻身站起,右拳砸在左胸战甲上。
三百名先锋营将士同时砸响战甲,战虎在工事前沿仰天长啸。
先锋营。
石碑正上方,孢子粉末隔离带要重新铺。
原来的隔离带是针对地面攻击的,现在敌人从头顶来,得把粉末撒到天上去。
从工事前沿到石碑顶端,每隔十丈撒一层,撒六层。
三百人在夜色中同时动了起来。
老药头将库存所有第八代建木孢子粉末的配给袋全部从工事后方搬到了石碑前。
雷猛带着黑熊妖和几名妖兽化形将士将粉末袋扛在肩上,沿石碑周围的清心草田垄一层一层地往上撒。
孢子粉末在夜色中遇空间法则波动自行激活,淡金色的光芒在石碑上方叠成六层薄薄的光幕。
每一层光幕都在微微发颤,那是孢子粉末与虚天星网空间法则阵列产生共振时特有的预激活状态。
荣荣将右手按在石碑上,丹田深处那团翠绿色光轮全速运转,亿万株草木的生机在她的引导下从九处祖窍朝石碑上方汇聚。
建木护域大阵的法则屏障在石碑正上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厚,翠绿色与淡金色交织的光幕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
每一层光幕中都有亿万道细微的光丝在缓缓流转。
那些光丝不是能量,是草木主动分出的守护意志。
它们感应到了小听的预警,感应到了头顶即将降临的危险,正沉默地将根系深处最精纯的生机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
断魂山脉深处那株被寂灭魔气侵蚀了数百年都没死的野草,将自己好不容易在绝境中保存下来的一缕精纯生机沿地脉网络送到了石碑正上方。
那一缕生机淡,却比其他任何草木的生机都顽强。
它在屏障最外层的法则符文中凝成了一道只有蚕丝粗细却坚不可摧的淡金色纹路。
那是它在寂灭魔气中活下来的秘诀,不是对抗,是接纳,然后将接纳后的寂灭残留转化为更顽强的生命力。
木易拄着断剑拐杖站在丹房门口,将所有库存丹药全部搬到了石碑前。
净域复元丹、速效回灵丹、外敷丹药糊、续命灵丹,每一瓶都按战场优先级重新排列了顺序,确保伸手就能拿到最需要的那一瓶。
老药头将最后一袋孢子粉末交给雷猛后,用药铲在石碑基座上连敲三下,铲刃上那些暗紫色斑痕在屏障光芒映照下泛着斑驳的光。
何姑将最后几株刚出圃的虚空花侧根种在石碑基座正下方。
侧根种下后便开始自行生长,银白色的根须沿石碑基座向上攀爬,在石碑表面织成了一张薄薄的空间法则符文网。
百灵将最后七枚空间指引符余量从背篓里取出来,全部贴在石碑基座上。
石碑上方是主战场,万一有修士被寂灭冲击波震飞,这几枚符就是把他从半空中拉回地面的最后保障。
狮心真人从老榕树下站起来,走到石碑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拳按在左胸本源骨的位置,站在韩立和荣荣身前半步。
拳面上那头狮头虚影的鬃毛深处,亿万粒从身后收来的光点同时亮起。
它没有吼,只是安静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道被法则屏障层层包裹的天空,将右前爪轻轻按在石碑上。
石碑在这一瞬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被力量压迫的震颤,是共振。
是守护意志与建木生机与空间法则在同一频率下产生的共鸣。
它们会降临在这里。
石碑正上方。
核心枢纽。
韩立的声音沙哑,很稳。
我们在这里等它们。
小听从荣荣膝盖上跳到韩立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朝头顶那片被多层法则屏障覆盖的天空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吱。
来吧。
你让本鼠听了那么久,现在轮到你来听听,这片土地上每一株草木、每一个人、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们,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