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青岚域的天空,从未如此诡异。
那三颗大星——天枢、天璇、天玑——缓缓连成一线。
它们的光芒穿过厚重的云层,洒在这片即将死去的大地上,将一切都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那光芒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流动,如同三条暗红色的河流,从天穹深处倾泻而下,灌入地脉,灌入山川,灌入每一寸土壤。
大地开始震颤。
那震颤极其微弱,凡人无法感知,但每一个修士都感觉到了——那是地脉在哀鸣。
九处阵眼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织、缠绕,逐渐勾勒出一扇巨大的、扭曲的门的虚影。
那门高悬在青岚域的上空,门框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门后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蠕动的根须,如同活物般在虚空中探索,寻找着可以扎根的土壤。
轮回之门。
即将开启。
狮心真人站在万兽林边缘,望着那扇正在凝实的巨门,握紧了手中的兽王令。
令牌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那些金色的纹路开始流转,如同活物。
他身后,三百名百兽谷弟子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按计划,行动!”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夜空中炸响。
万兽林深处,那处被影殿改造的祭坛上,一名化仙期的影卫猛然抬头。
他看到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逼近,看到为首的那个魁梧身影——狮心真人,百兽谷的谷主,三个月前死守七天七夜、让他无功而返的老狮子。
“敌袭!”
他厉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
狮心真人将兽王令高高举起,注入全部灵力。
令牌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金光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那些被影殿控制的灵兽猛然一震,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清明。
“醒来!”
狮心真人的怒吼在万兽林中回荡。
那些灵兽开始挣扎。
有的发出痛苦的嘶鸣,有的疯狂撞击囚笼,有的拼命撕扯着身上的锁链。
它们的本能正在与阴影之力对抗,虽然虚弱,虽然痛苦,但它们记得——记得这片森林,记得这片大地,记得那个将它们从幼崽养大的老人。
影卫脸色大变:“杀了它们!”
数十名影傀扑向那些正在挣扎的灵兽。
但就在此时,兽王令爆发出最后的光芒——那光芒凝聚成一头巨大的金毛战狮虚影,仰天长啸。
啸声震天动地,那些灵兽的眼中同时燃起金色的火焰,锁链崩碎,囚笼炸裂,它们挣脱了束缚,扑向那些影傀。
“杀!”
狮心真人一马当先,冲入祭坛。
与此同时,玄剑宗剑冢深处。
木易副院主拄着拐杖,带着不到一百名青霖山残部,与柳玄风的斩邪弟子汇合。
他们面前,是剑狱一脉重兵把守的次阵眼。
那些曾经的师兄弟,如今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他们的神魂已经被阴影之力侵蚀,成了影殿的傀儡。
“木前辈。”
柳玄风握紧了手中的剑,“您带人从正面佯攻,我带人从侧面突破。”
木易点头:“小心。”
柳玄风没有说话,只是带着那七名斩邪弟子,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木易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拐杖:“青霖山弟子,随我杀!”
百余人冲向那座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祭坛。
剑狱一脉的弟子迎上来,刀剑相碰,法术轰鸣。
木易的拐杖每一次挥出,都有一名傀儡弟子倒下。
他没有杀他们,只是击晕。
这些人还有救,只要仪式被阻止,阴影之力就会消散,他们就能醒来。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木易的左腿在剧痛,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
他没有停下,只是咬牙,继续挥杖。
青霖山外围,荒山。
灰鼠操控着逐影号,在夜空中穿梭。
虚空射线炮的炮口对准了那座孤零零的祭坛,祭坛周围只有几名影傀看守,看起来不堪一击。
但他的任务不是摧毁它,而是骚扰——打完了就跑,吸引影殿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法全力支援主阵眼。
“开炮!”
他下令。
一道粗大的银色光束从逐影号上激射而出,击中祭坛的护盾。
护盾剧烈闪烁,但没有碎。
影傀们被惊动,纷纷抬头,看到那艘在夜空中穿梭的银色星舰。
“追!”
为首的影傀厉声道。
灰鼠咧嘴笑了:“来啊!追得上再说!”
逐影号猛地转向,朝黑暗中飞去。
身后,那些影傀穷追不舍。
古药园。
祖师洞密道的入口,在一处坍塌的石殿废墟下。
韩立和荣荣站在废墟前,小听从荣荣怀里探出脑袋,两只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地底深处那些暗红色脉络流动的声音。
那些声音比前几天更加密集,更加急促,如同无数条毒蛇在黑暗中蠕动,等待着扑向猎物的那一刻。
“小听,能找到密道吗?”
荣荣轻声问。
小听“吱”了一声,用小爪子指向废墟深处的一处裂缝。
韩立上前,混沌真童开启,灰白色的视野穿透碎石和泥土,看到那条蜿蜒向下的通道——苏言真人留下的密道,青霖山开山祖师最后的后手。
它还在。
他抬手,混沌之气化作无形的利刃,将那些碎石一块块移开。
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内传来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光——那是密道中残留的阵法符文,还在运转。
“走。”
韩立率先踏入洞中。
荣荣抱着小听,紧紧跟在后面。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两侧的岩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有些符文已经暗淡了,有些甚至碎裂脱落,但整体结构还在。
小听竖起耳朵,捕捉着前方的每一丝声音——那些暗红色脉络流动的杂音,在密道附近形成了一个微弱的“真空区”。
只要沿着真空区的边缘走,就能避开所有阵法。
“左边。”
它“吱”了一声。
韩立转向左边。
通道在这里分叉,一条通往深处,一条通向地面。
小听指引的方向,是那条通向地面的。
地面上,就是古药园核心。
他们越走越深。
头顶的土层越来越厚,空气越来越潮湿,那些符文的光芒越来越暗。
小听的耳朵转得越来越快,它的叫声越来越急促。
“到了。”
韩立停下脚步。
头顶,是一块厚重的石板。
石板上,隐约能听到脚步声、说话声、以及某种沉闷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声。
那是种胚在跳动,是血池在沸腾,是影殿的仪式在进行。
韩立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石板上。
混沌之气涌入,那些封印符文的灵光一一暗淡。
石板开始松动。
“荣荣。”
他低声道,“准备好了吗?”
荣荣抱着小听,小脸上满是坚定:“准备好了。”
韩立点头,猛地推开石板。
暗红色的扑面而来。
那是血池的光芒。
古药园核心,曾经那片生机盎然的灵植圣地,如今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血池。
粘稠的血液在池中翻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与浓烈的魔气。
血池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丈许的、漆黑如墨的球体——那是影殿用血祭催生的伪种。
它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管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无数细小的触手从球体深处探出,贪婪地吸收着血池中的能量。
伪种下方,是一座由白骨与黑石砌成的狰狞祭坛。
祭坛四周,跪伏着数千名被封印法力的修士与凡人。
他们的眼神空洞,面容麻木,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他们是最后的祭品,将在仪式结束时被投入血池,成为开启轮回之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祭坛两侧,站着两名接引使——金纹和银纹。
他们的气息比离开时更加深沉,显然在这几个月里又有所突破。
金纹使的右臂已经重生,银纹使的手中握着一柄由阴影凝聚的长矛,矛尖指着伪种的方向。
高空,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悬浮在血池上方。
那阴影中,隐约可见一个干瘦的身影——影殿的殿主,真仙后期的恐怖存在。
他闭着眼,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每一次念诵,那扇高悬在天穹的轮回之门就凝实一分。
韩立和荣荣从密道中跃出,落在血池边缘的一处废墟后。
没有人发现他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仪式上。
韩立看着那座血池,看着那枚伪种,看着那数千名被囚禁的修士与凡人,看着那两名接引使和那团阴影中的殿主。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但荣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哥。”
她小声道,“我们怎么做?”
韩立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枚伪种,混沌真童全力开启,灰白色的视野穿透那层漆黑的表皮,直抵核心。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那些蠕动的触手,那些被血祭强行催熟的能量,都在他眼中一一浮现。
他看到了弱点。
那枚伪种的根部,连接着九条暗红色的能量脉络。
那些脉络从地底深处延伸出来,将九处阵眼汲取的地脉生机源源不断地注入伪种。
只要切断那些脉络,伪种就会失去能量供应,仪式就会中断。
但那些脉络与地脉融为一体,强行切断会引发地脉崩溃,整片大陆都会陪葬。
必须用混沌之气和建木生机,将它们一根一根剥离、净化、逆转。
时间窗口,只有几息。
“荣荣。”
他低声道,“看到那些红色的线了吗?连接伪种和地面的那些。”
荣荣点头:“看到了。”
“那是地脉生机的输送通道。我们必须在那股能量抵达伪种之前,逆流而上,将混沌之气和建木生机注入其中。从最粗的那根开始,一根一根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负责压制寂灭魔气,你负责注入建木生机,唤醒祖灵。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
荣荣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明白。”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发出细微的“吱”声,用脑袋蹭着韩立的手。
它在说:我也在。
韩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看向血池中央的那枚伪种。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