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腊月十九,天黑透了。
周维从清田局出来的时候,雪粒子打在灯笼纸上,沙沙地响。
清田局设在前明户部衙门,离他的府邸隔着三条街。
轿子走过内桥,桥下的水结了薄冰,轿夫的脚步声在桥面上咚咚地响。
长街两边的店铺都上了门板,只有尽头一家绸庄还亮着灯。
周维在轿子里看最后一本册子。湖州乌程县的鱼鳞册,明天要呈给马岳。册子最后一页写着:闻氏一门,实有田一万八千亩,隐田不丈者,约七千亩。
他把册子合上,揉了揉眉心。轿外头,更鼓敲了三声。
轿子刚过了绸庄门口。
门板后面冲出来三个人。
头一个直扑轿杆,手里的短刀往轿帘里扎。
第二个去砍轿夫。第三个拎着一只木桶,把桶里的东西朝轿子泼过来,火折子同时亮了。
轿夫扔了轿杆就跑。两个护卫拔刀迎上去,长街上一片刀锋磕碰的声响。
周维在轿子里被掀翻出去,灯笼摔在地上烧起来,火光把半条街照得通红。
他滚了两滚,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护卫的血。
护卫队长韩五挡在他身前,左肩插着一把短刀,右手还拎着刀。
韩五是南郑人,跟着周维从汉中一路过来的,六年了。他的刀是马岳赏的,刀鞘上包着铜皮。
老爷,走胡同!
韩五反手把肩上的刀拔下来,反扑回去。
第二个刺客的刀到他面门,他不闪不避,任那一刀扎进小腹,手里的刀同时捅进了对方的心口。
两个人一起倒在雪地里。
第三个刺客手里的火折子自己灭了。他泼出来的不是油,是松明水,雪一掺,见血反倒燃不起来。
他愣了一息的工夫,被赶来的巡卒一链子枪扫倒,按在地上。
第一个刺客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冰上都不打滑,一看是练过的。
跑到长街尽头,迎面撞上一队巡夜的兵丁,被堵在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反手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刀很利。人倒下去的时候,身下的雪被血化出一个坑。
活捉的那个被拖走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只是笑。
马岳是半个时辰后得到消息的。
他听完徐树的禀报,手里的炭笔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那是一份北伐的粮道图,墨点正好落在淮安的位置上。
周维呢?
伤着胳膊,没大碍。护卫韩五,殉了。
马岳把炭笔搁下。
刺客什么人?
嘴很紧。巡卒说,动手的路数像军里的,短刀直进,不喊话,不求财,就是要命。
不要财,就是要命。马岳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要命的东西让人拿走了。清田局最近在清哪里?
湖州。乌程的鱼鳞册,明天正好要呈上来。
马岳看着纸上那个墨点。
让谢明远去查账。让应天府去查人。三日之内,朕要知道谁买的刀。
江宁府大牢里,刺客熬了两天两夜。
狱卒说,这人进来就不吃不喝,水照喝,饭一口不动,问什么都摇头。
烙铁没用,夹棍没用。他嘴里的牙早被人一颗颗拔过。不是大牢拔的,是他自己事先咬碎了含在舌根底下,一被拿住就咽了。问到第三遍,他忽然开口,说了两个字。
闻家。
说完这两个字,他用断牙的牙床,咬开了自己的舌头。
人死在黎明前。
谢明远是从账上下手的。
闻家买凶的银子没有走闻家的账。
银子从乌程县城一家当铺出,当铺背后是一家绸庄,绸庄的东家姓潘,潘家的二奶奶,是闻家大老爷的嫡亲妹妹。
银子的数目,出银的日子,经手的三个伙计,一笔一笔,全在账上。
谢明远把账册送到御书房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他没多说话,只把三册账摊在马岳案上,用朱笔把三条线勾出来。
当铺,绸庄,闻家。银子一共三千两,分两笔。一笔在腊月十二,一笔在腊月十五。
动手是十九。马岳说。
买刀要日子,死士要安家。谢明远说,对得上。
腊月廿三,小年。闻家大老爷在南京城外的渡船上被拿获。
他要往南跑,船还没离岸,水师的哨船就贴了上来。
人押上岸的时候,他还抱着一只箱子,箱子里是金条和地契。
廿五,马岳在御书房见周维。
周维的胳膊吊在胸前,肩上的刀伤没好利索,脸色发白。
韩五的尸首停在他府里,他出了二百两银子抚恤。
臣有罪。周维进门就拱手,清田清出刺客来,是臣的把式太硬。
不是你的把式硬。马岳把谢明远的账册推过去,是他们的田太多。田越多,刀越急。
周维翻着账册,一页一页。
闻家在乌程两万亩,隐田七千亩。清田清到他们头上,七千亩要吐出来,还要追三年的隐税。他们算过账。杀一个周维,比交七千亩便宜。
所以他们动了手。马岳说。
陛下,臣请求一件事。周维合上账册,清田不能停。不但不能停,湖州、嘉兴的清田还要加快。臣这一条命换他们两万亩田,这买卖,朝廷赚了。
马岳看着他吊着的胳膊,看了很久。
清田不停。
闻家大老爷,斩。主事的二老爷,斩。家产抄没,隐田七千亩,均给乌程的佃户。潘家的绸庄、当铺一并查抄。涉案的,知情者全杀。不知情的,确实不相干的,杀一个,放一个,把放走的那个的口供贴到乌程县城门口,让湖州府所有的东家都看清楚。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要让他们知道杀新朝官员的下场。动朝廷的清田局,更是找死。
周维拱手退下。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雪停了。宫墙根下,一个太监提着灯笼匆匆走过,看见他,行了礼,又匆匆去了。
周维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格外长。
第二天一早,宫里传出消息。
皇后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