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处的情况并不明显,整个江面又被雨雾所笼罩,按理来说一般人应该发现不了才对。
可早年间恭庆伯抱着望子成龙的期望,还没有放弃对二人的培养时,经常带着他们实地勘测水域,记录汛期江水涨跌规律。
久而久之二人也练就了辨识水势的眼力,寻常人看不出的细微变化,在他们眼中格外清晰,余震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三哥,你说今日的事是不是一早便计划好的请君入瓮……”
不然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
听到这话余震卿下意识看向一直被湍急的水流拦住,无法靠近水坝的许季宣。
他爹曾说过别看对方表面和他们差不多,实际作为异姓王独子能力不容小觑。
不由得陷入了沉默,难道真让四弟说对了?
很显然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他们。
为首的死士死死盯着上下游的江面,明明已经把主闸撬开了不小的缝隙。
可预想中席卷百里,倒灌全城的滔天洪水迟迟不见踪影,暴雨灌注下整条江流按常理水压早该冲破坝体局限,顺着闸口缝隙狂暴倾泻。
偏偏眼前的水势诡异恒定,没有暴涨也没有溃涌,甚至上游水位还在缓慢回落。
眼底蒙上一层阴翳,后退半步,抬了抬手。
其他的死士接收到指令,停下破闸的动作,握紧兵器警戒在坝台各个方位。
一直注意着坝台方向的许季宣见他们察觉到情况不对,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已经被湿透的帕子,擦了擦湿漉漉的脸和滴水的发髻。
语气轻慢:“魏参政,怎么不继续了?”
魏崇安见他认出自己,也没再遮掩,抬手扯下面上遮掩的黑布。
拨开身前的死士走到坝台边缘,俯瞰立于皮筏上从容淡定的年轻后生。
表情阴沉:“是本官再次小瞧了许世子,既然损毁主闸没用,也不知将这坝体直接炸了,你们还能不能控制得住水势。”
“魏参政大可试试。”
以为他是被吓大的?要是真能炸毁以对方今夜疯狂的行事怕是一上来就直接炸,哪里会大费周章的拿铁器撬。
许季宣面上不为所动,雨实在太大,江面的波涛时不时冲刷过来,刚说完话就被灌一嘴水。
矜傲的姿态差点维持不住,干脆拿帕子捂住嘴,借着帕子的遮掩趁机将嘴里的水吐掉,只将一双看人时居高临下的眼睛露在外面。
坝台上的魏崇安见他态度轻蔑,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怒极反笑:“好啊,很好。”
难怪殿下常说许世子因为家中有矿,很多时候摆出的姿态得罪起人来不自知,只有她才能忍受对方,旁边皮筏上的云骑尉此刻深以为然。
余光看了眼朝这边靠拢的货船,低声道:“您再激怒一下对方,尽量把货船引到狭口来。”
“……”
什么叫他激怒对方,这不就是正常的沟通?许季宣看了云骑尉一眼,不用想,定是昭荣那家伙背后又编排他什么了。
不过他平日里没少被昭荣荼毒,对于怎么激怒人还是会的,抬头对上魏崇安赤红的双眼。
拿帕子遮着嘴轻飘飘地开口:“听说昭荣不久前将石崖县令炸死后分尸野外。”
“虽说刑不上大夫,可诸如魏参政和石崖县令这类披着士大夫皮囊做尽阴秽勾当之人,自然配不上谈什么宽恕体面,就是不知昭荣会不会像处理石崖县令一般处理魏参政。”
“不过魏参政的行为比石崖县令更为恶劣,怕是光炸死分尸还不够,要我说……”
剩下的话无需说完,对方自会融会贯通。
都说打蛇打七寸,很多文官,尤其是身居高位的文官不怕直白的唾骂,多年的官场周旋早就练就一副厚脸皮,不管做了什么恶事,都能寻出说辞自我开脱将所作所为合理化。
他们的死穴只有两个,仕途和苦苦维系的士林清名,若因为犯事只是单纯被的抄家、斩立已决,就算九族都无一幸免。
可还有遍布天下的门生和旧识,总能遮掩痕迹寻由头模糊罪责,保住文人最后的体面。
昭荣处置石崖县令完全抛开律法规矩,酷刑折辱、曝尸荒野,可以说是当着全天下的面撕碎士大夫阶层专属的特权与脸面。
要是他没猜错,这也是让魏崇安彻底不管不顾的原因,许季宣好整以暇地盯着对方,要是猜错了换个由头再气便是,总归学了不少。
如他所料的一样,轻飘飘的几句话不偏不倚地刺中魏崇安的痛处。
一想到自己的下场和进退维谷的局面,神色疯狂:“连苍天都以风雷贺本官入局,最终却还是棋差一招,成王败寇本官只能认了。”
“黄泉路上有许世子相随也算是无憾。”
“……”
“他什么意思?”
云骑尉别开视线:“想拉您陪葬。”
许季宣一脸木然,还是那句话,他上辈子做多了孽,这辈子才又是背锅又是当靶子,现在还要被拉着陪葬,也不知昭荣的良心会不会痛。
突然间坝台上传来一声绵长的号角声。
“全员戒备!”
随着云骑尉的一声令下,原本一直在江面行驶的货船听见号角号令,纷纷调整船舵分作两列收拢间距,借着湍急水流朝上这边驶过来,
虽还没有抵近攻击范围,却已经封死江面的所有退路,将许季宣所率的几艘皮筏牢牢困在中段水域。
“我们现在真要过去和朝廷的军队硬碰硬?魏崇安不是说只要我们在江面接应吗?”
“他不会自己阴沟里翻船了,想把我们拉下水吧?”
货船的甲板上风声嘈杂,一众水匪扎堆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没料到魏崇安会突然吹号角,却因为对方给得太多,只能不情不愿的过去。
“管他是不是翻船了,都吹了号,不过去岂不是白来一趟,况且这些兵不是水师,咱们收拾起来还不是手到擒来,先把他们杀了再上岸抢一波,干完这一票可以直接金盆洗手。”
说话的水匪立在船头,身型粗旷,眉眼凶悍,左边的耳朵缺了半截,浑身散发着戾气。
“老大说的没错,一群步兵哪里需要咱们放在眼里,就是眠阳的水师过来也得求着我们别抢得太过,免得他们不好交差。”
此话一出,甲板上响起一阵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