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镜影玄石小心放回木匣,俞恩墨又趴在石桌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决定出门散心之后,他那股说干就干的劲头便开始在脑子里飞速运转。
紧接着,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便随之而来。
那就是去魔宫的事,该怎么跟容焃开口?
那狐狸等了他这么久,要是知道他先被夜阑接走,指不定要多委屈。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闷了好一阵,最后抬起头,决定先把眼前的事一件件理清楚——
等跟师尊报备完,晚上就用小狐狸耳饰联系容焃,主动坦白明天的行程。
到时候态度诚恳些,语气放软些,实在不行就追加几个补偿承诺。
现在时间还早。
既然明天就要离宗,今天该去膳堂找魏子平再蹭顿好的,然后带小不点去后山疯玩一场,权当临走前好好陪陪那小家伙。
拿定主意后,他坐直身子,将桌上的传声海螺和木匣一并收入幽墟戒。
一道白光闪过,少年化作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抖了抖毛,竖起尾巴沿着青石小径轻快地朝膳堂跑去。
……
午膳时分。
南疏寒从主峰大殿回来时,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还冒着热气的菜。
他在桌前落座,执起筷子,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从容清淡。
其实,他早就知道俞恩墨有话要说。
上午那会儿,他端坐在玉案前批阅文书,神识却早已飘向了寝殿的庭院——
少年趴在石桌上把玩海螺时的心不在焉,被对面质问时的手忙脚乱,最后软着嗓子哄人的模样,每一帧都清晰落入他眼中。
俞恩墨没有着急开口,南疏寒也并不催促,只是如常地夹菜、进食。
瞥见少年脸上粘了饭粒时,便伸手替对方轻轻拈去。
俞恩墨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双手规矩地搁在桌面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又自然。
“师尊,我先前答应过夜阑要去魔宫找他的,这都拖了好久了。”
“最近在宗门也待了挺久,藏经阁的书翻来翻去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功法,想着不如先出去走走散散心,顺便,兑现一下承诺。”
他把“顺便”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这样就能把此行的主要目的从“见夜阑”变成“散心”。
接着又赶紧补上安全措施:“我已经跟夜阑说好了,让他明天一早在山门外接我。”
“有他全程护送,师尊就不用担心我独自在外不安全了。”
南疏寒略作沉吟。
随即,他抬眸看向对面明显有些紧张的少年,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打算去多久?”
俞恩墨愣了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师尊会沉默、或用那种清冷而不悦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只是淡淡问了这么一句。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夜阑那脾气,好不容易把人等来,肯定不肯轻易放他离开,但拖太久容焃那边又不好交代。
他摇了摇头说:“还不确定,应该不会太久吧。”
想了想,觉得与其藏着掖着不如一次全交代了,便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还有……去完魔宫,容焃那边肯定也得去的。”
“师尊,你不会不高兴吧?”他试探性地问。
南疏寒静静看着他,语气依旧是那种清冽而平淡的调子:“不高兴是必然,但也知道无法阻拦。”
“先前答应过的事,我没忘。”
说完,他把视线从俞恩墨脸上缓缓移开,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的枝叶间。
午后的日光正从叶隙间漏下,在青石地砖上铺开一片碎金。
自己占了小猫儿这么久,从万妖谷回来到现在,日日陪在身边,夜夜同榻而眠……
这段时日,是他万年来最暖的一季。
夜阑在魔域外等了同样久,容焃在万妖谷守了同样长。
他已经独占得够久了。
再不愿,也该适当松手。
总归小猫儿还会回来的,毕竟他亲口承诺过的事,从没有食言过。
思及此,南疏寒收回目光,凭空变出一枚玉简轻轻搁在少年面前,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这枚传讯玉简你且收好。”
“无论身在何处,务必每日报平安。”
“可否做到?”
俞恩墨低头望着桌上静静躺着的那枚玉简——
玉质温润,边缘刻着极细的云纹,竟与师尊袖口绣的纹样一模一样。
原以为要说尽好话才能说服师尊放行,甚至做好了撒娇耍赖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沉默了片刻便轻易松了口。
不仅松了口,还答应得那样干脆,干脆得让他心里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这可是占有欲强到连他多跟人聊几句,都要不动声色凑过来刷存在感的师尊,如今却只是淡淡说了句“不高兴是必然”,便放他去另一个男人那里。
他暗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渣猫,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玉简小心收进幽墟戒中。
“嗯,一定做到!”他抬头冲南疏寒绽开明快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师尊答应了是好事。
随即起身绕过圆桌蹭到南疏寒身边,讨好地替他斟了盏热茶。
南疏寒没有再看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的涩味瞬间在舌尖漫开,那滋味正如同此刻心口泛起的苦涩。
他的小猫儿即将离开自己、奔赴别的男人,他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但他更在乎俞恩墨的心情。
从前只觉得夜阑此人霸道蛮横、不知收敛,却不想堂堂魔尊,如今竟会在少年心烦意乱时压下脾气,不吵不闹地哄人开心。
甚至,比他这个师尊做得还要自然。
而自己只会默默陪在少年身边,把所有心疼都藏在那些不声不响的动作里。
或许,他也该学学如何把关心做得更直白些。
此刻的顺从默许,便是第一步。
他搁下茶盏,看向面前的少年。
小猫儿连日被那本找不到的功法压得笑容都少了几分,去魔宫换换心情未尝不可。
更何况是魔尊亲自来接,安全无虞。
他不必拦,也不会拦。
只是……
明天过后,这寝殿里怕是要冷清好多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