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去香港的船是一艘普通的货轮,船名“南洋号”,挂的是巴拿马旗,甲板上堆着几十只木箱,箱子里装的是坤甸的胡椒和橡胶样品。林平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站在船舷边看着海面。船驶出坤甸港的时候天刚亮,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散,港口的轮廓在雾里只剩下一排模糊的桅杆和吊臂。
航程走了五天。船在香港靠岸的时候是下午,码头上的吊车正在卸货,铁钩子从船上吊起木箱往岸上送。林平从舷梯上走下来,码头上有人举着牌子等他,牌子上写着“南洋号货主”几个字。举牌子的是个年轻人,穿短褂,见林平走过来把牌子收了,低声说了句“车在那边”,转身领着他穿过码头侧面的铁栅栏门,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穿过九龙市区,沿着弥敦道往南走,过了两个路口之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香港华侨联谊会”的字样。林平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平先开口叫了一声“曼春组”。
林曼春没有立刻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才开口:“高了,也黑了。”
林平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上了二楼的一间会客室。屋里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壶和两只茶杯。林曼春在藤椅上坐下来,把藤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坤甸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林曼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下来,守住了,又建起来了。不容易。”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我知道。”林曼春把茶杯放回去,看着林平,“你父亲走的时候你才十几岁,现在你带回来一个国。他要是能看见,不知道会说什么。”
林平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味道很浓,喉底回甘。他把茶杯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茶几上。布包里是一枚银质徽章,上面刻着一艘帆船的轮廓。是陈嘉庚在马尼拉给他的那枚旧兰芳公司的徽章。
“这个给你。你收着。”
林曼春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手指在徽章的边缘摩挲了两下,然后重新包好收进了长衫的内袋里。他没有说谢,也没有推辞,把布包放好之后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林平面前。
“香港这边的情况,你先看看。”
纸上是香港近期各界的动态摘要,用钢笔写的,字迹小而整齐。林平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在茶几上。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楼梯口上来,脚步快而轻。门被推开的时候,陈默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沈月娥和郑国栋。三个人都穿着正式的衣服,陈默还打了一条领带。
“欢迎晚宴设在六国饭店,七点开始。”陈默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然后走进来跟林曼春握了手。沈月娥和郑国栋也进来打了招呼。林曼春看着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几个人在会客室里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壶茶,然后各自上车去了饭店。
晚宴的规模不大,摆了四桌,来的人有香港本地的侨商、从新加坡赶过来的陈嘉庚的代表、马尼拉联络处派来的人,还有几个从内地过来的老朋友。
林平坐在主桌,陈默坐在他旁边。席间有人上来敬酒,林平喝了两杯,后面换成了茶。陈默替他挡了几轮,自己喝了几杯之后脸有点红,话比平时多了几句,但说的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沈月娥坐在另一桌,和几个侨商的太太低声聊着天。郑国栋坐在靠门的位置,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
晚宴结束的时候将近十点。林平从饭店出来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中环的一栋写字楼。楼里的电梯已经停了,他走楼梯上了四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桌前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深色西装,戴一副金边眼镜,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来,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
“坐。”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平坐下来。那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包着的材料推过来,纸包上没有任何标记。林平拆开之后翻了两页,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基础工业建设规划,从水泥到钢铁,从电力到机械制造,分门别类列了建设周期和投资估算,后面附了一份设备来源和渠道的参考清单。
“二先生的意思,先在兰芳把底子铺起来。工业体系不用大,但门类要全。水泥、电力、机械、化工、钢铁,这几样先搞起来。设备来源从欧洲和美国走,渠道已经安排好了。人方面,内地会分批派技术骨干过去,从安装到操作到维修,手把手带。等这批人把当地工人带出来了,再轮换。”
林平把规划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第一批要建的工厂清单,水泥厂、电厂、机械修造厂和化工厂排在最前面,后面还有钢铁厂和石油开采的备选方案。他看完了把规划收进牛皮纸包里,放在膝盖上。
“香港这边怎么配合?”林平问。
“香港作为中转站。设备从欧洲运到香港,在香港换船转运坤甸。资金从内地出来走香港的渠道,分批汇到坤甸。人员从内地出来也走香港,在这里换证件再上船。”
林平点了下头。他把牛皮纸包放在桌上,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人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那人从桌上拿起一只小信封递过来,“这个你带回去,到了坤甸再拆。是给你的。”
林平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蜡封着。他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楼梯口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他顺着楼梯下到一楼,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的霓虹灯还在亮着。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陈默从街角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谈完了?”
“谈完了。”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沿着中环的街道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分开。林平回住处,陈默去码头附近的旅馆。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渡轮的汽笛声。林平走在路上,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只信封的蜡封边缘,没有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