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张勤看见他眼底沉沉的,像压着什么重东西。

“老师,”张勤轻声说,“此事关乎无数女子性命,也关乎后世千万孩童是否康健。但习俗久固,非一日能改。”

“我知道。”魏徵提起包袱,手臂微微下沉,“但既明白了这个理,便不能装作不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叠孩童记录的豌豆纸。

“小虎和芸丫头,”他说,“养蝇种豆时,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勤笑了笑:“他们只当是好玩的功课。但前日小虎问我,为何他种的杂交豌豆长得比旁边的高。

我说,因为不同的血脉相合,有时能生出更韧的力气。”

魏徵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入庭院。

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得很稳,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青布包袱,像是抱着什么易碎又沉重的东西。

张勤站在廊下,目送他出了院门。

风又起,卷起几片黄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方才魏徵站过的位置。

一片叶子恰好覆在青砖缝隙上,遮住了砖面一道浅浅的裂痕。

......

魏徵回到东宫时,日头已西斜。

丽正殿阶前的青砖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还能感到些许余温。

殿内,李建成刚批完几份河北漕运的文书,正揉着眉心。

见魏徵进来,他放下手,指了指案侧的空座:“玄成来了。坐。”

魏徵没坐。

他将青布包袱放在案边,解开系带,取出拾阳县那卷,双手递上:“殿下,请看此案。”

李建成接过,展开。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眉头渐渐蹙起。

看到“妖女”“克子”几处,指尖在字旁点了点:“荒唐。”

“不止这一桩。”魏徵又从包袱里拿出另两卷,“臣这几日查了刑部与大理寺旧档,武德三年陇州、五年鄜州,皆有类似案件。结局或和离,或...”他顿了顿,“或问斩。”

李建成将拾阳县卷宗摊在案上,又展开另两卷,三份并排。

纸色深浅不一,墨迹浓淡有差,但里头那些“表亲成婚”“子嗣残疾”“指为妖异”的字句,却刺眼地相似。

他抬眼看向魏徵:“你觉得不妥?”

“臣觉蹊跷。”魏徵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这些女子,婚前皆无异状,为何生子后便成‘妖’?若真克子,为何只克亲生,不伤庶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今日臣去问了张勤。”

李建成眉梢微动:“张卿怎么说?”

魏徵将张勤那番“血脉弱处相合”的道理,用更平实的话转述了一遍。

说到果蝇与豌豆时,他从袖中取出那叠孩童记录的桑皮纸,轻轻推到李建成面前。

“这是他家孩子平日记录。虽稚拙,却看得分明——近亲繁育,后代残弱之数,远多于远缘。”

李建成拿起那叠纸。

纸面粗糙,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

他翻了几页,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圆粒”“皱粒”,还有用炭条画的简单禾苗,旁边标着“高”“矮”。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内铜漏滴下了三声。

“张卿的意思,”李建成放下纸页,“是这些孩子的残疾,与女子是否祥瑞无关,而是父母血脉太近所致?”

“是。”魏徵声音沉了沉,“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些被指为妖、被休弃、乃至丢了性命的女子,实是受了无妄之灾。更紧要的是...”

他手指点在那三份卷宗上:“这般‘亲上加亲’的习俗若不止住,往后还会有更多残疾孩童降生。

百姓人家,多一个残疾子,便多一份沉重负担。臣在地方为官时见过,有些实在养不起的……”

他没说下去,只是将手指收拢,握成了拳。

殿内静了片刻。窗外有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

李建成重新拾起那叠孩童的记录,又看了看案上三份卷宗。

他的目光在“问斩”两个字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玄成,”他开口,“依你之见,当如何?”

魏徵松开拳头,掌心在膝上按了按:“臣请殿下允准两事。

其一,暂缓批复拾阳县此案,遣人亲往该县细查,是否还有类似情形,又或乡间对此事究竟如何议论。

其二,请太医署、尚药局,集通晓妇科、儿科及历代脉案之太医,会同议一议,这表亲成婚与子嗣残疾,是否真有牵连。”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若太医们议定,确有牵连,则当奏请陛下,或颁谕令,或修律例,明示百姓,近亲不宜婚配。

如此,既可止住‘妖女’之谬说,救无辜女子性命,亦可减少残疾孩童降生,减轻百姓之苦,免去那些不得已的惨事。”

李建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支摘窗前。

窗外庭院里,几株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魏徵脸上:“太医署那边,你有把握?”

“臣信张勤所言。”魏徵答得坦直,“但张勤所言,合乎情理。且那些果蝇豌豆的记录,虽是小孩子玩意儿,却也指向分明。总需让通晓医理之人辨一辨真伪。”

李建成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

“拾阳县的案子,暂压。”他看向魏徵,“你亲自挑两个稳妥人,明日就去拾阳。不必声张,只说是核查案卷细节。

乡间如何说法,那郑县尉家中实情,还有那周氏如今境况,都细细问来。”

“是。”魏徵应下。

“太医署这边,”李建成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我明日召周署令来,此事由他牵头最妥。你将这几份卷宗,还有张卿那些说法,一并与他细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但有一点,在太医署未有定论前,今日你我所说,不可外传。尤其不可让坊间知晓,朝廷在疑‘亲上加亲’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