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完最后一张,王干部把那些纸收起来,看着她,说了一句:“早知你这么厉害,昨天就让你帮着算了……。”
红梅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王干部,这数要是错了,会咋样?”
“机器就装不对,窑就烧不旺。”王满银把资料归拢,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念书也是这个理。一步错,步步错。你脑子够用,好好念书,能念出来。”
就这一句话,郝红梅记在心里了。
后来王干部又说了很多话。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半懂不懂,她都记在那个小本子上了。
“出身不能选,但路能选。你不比别人差,熬过去,好日子在后头。
别靠男人改变命运。经济独立才是真独立,腰杆才硬。
懂人情世故,会来事不吃亏。农村是人情社会,关系比道理管用。
留后手,别把路走绝。别跟人撕破脸,别得罪小人。
别随便嫁人。婚姻是第二次投胎,选对人少走十年弯路。”
最后一句,王干部说得最重:一定要认真刻苦读书。将来招工招干,是能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你的成分问题我来想办法,
但你要记住,再苦也要坚持学,而且要学好。等我回县城,会给她寄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王干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很认真。
郝红梅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走到村石板桥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阳湾村已经看不到了,被塬挡住了。
远处水泥厂的立窑还看得见,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烟囱不冒烟,但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
王干部今天没来送她。他一大早就去水泥厂了,说是有事要交接。
郝红梅有点遗憾,但也不怪。人家是来工作的,不是来送她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过了石板桥,路就宽了,是走马车的土路。前头远远的,能看见几个背着包袱的人,也是往公社去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走得慢腾腾的。
郝红梅加快脚步,赶了上去。走近了才看清,是李家沟的几个社员,她认得其中一个女的,是李家沟大队支书的儿媳妇。
那女人看见挑着口粮袋的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
“红梅?你这是……回公社念书?”
郝红梅点点头,笑了笑:“嗯,回学校。”
那女人的眼睛在她身上那套劳动布衣裳上溜了一圈,又看看她脚上的鞋,眼神里有点意外,有点羡慕。
“这衣裳哪来的?怪好看的。”
郝红梅脸上不红不白,声音稳稳的:“我姑给的布料,自己做的。”
“你手真巧”那女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几个人继续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郝红梅走在旁边,不插嘴,只是听。
走了一会儿,那女人和旁边人说:“听说水泥厂要招工,三十个人,面向全公社。你听说了没?”
边上的人都说听过这事,村子里都传得沸沸扬扬,哪能不知道。
郝红梅心里一动,脸上没露什么表情,只是向那女人身边靠近了些,耳朵也竖了起来。
“我家小叔子想去,可他爹跑了几天,连个门都没摸着。”那女人压低了些声音,
“这回不一样了,说是县劳动局直接来人,公社说了不算,大队说了也不算。要考试,要考核,还得政审。想走后门?门儿都没有。”
另一个男人接话:“可不是嘛。昨天公社大院挤得跟赶集似的,村大队的支书队长全去了,结果呢?全让人挡回来了。县里来人说了,这回招工,按条件、按规矩来,谁也别想插手。公社周主任都没辙。”
“那才好呢。”另一个女人说,“以前招工,全让干部子弟占了,咱老百姓的娃娃,再能干也没份。这回考试,凭本事,说不定我家那个能考上。”
“你家那个?高小都没念完,考啥考。”
“那也比你们强,你家那个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斗起嘴来。郝红梅在旁边听着,心里翻腾得厉害。
她想起王干部说的话——招工招干,要考试,凭分数,凭本事。
她那时候还半信半疑,觉得这事还遥远。可现在听这些人一说,好像是真的。连公社、大队都插不上手,那就是真按规矩来了。
那她……是不是将来,也真有机会?王干部肯定不会骗她。
这个念头一闪出来,她心跳就快了。她使劲往下压,不让脸上露出来。可心里那股劲,怎么也压不住。
太阳快下山时,远远看见公社的影子了。几排土坯房,围着一个大院子,院墙上刷着白灰,写着大字标语。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哗啦啦响。
郝红梅跟那几个人道了别,拐进通往公社另一条小路。她姑的家离柳岔中学不远。
郝红梅的姑姑叫郝巧莲,嫁在柳岔公社街上一户姓刘的人家。姑父叫刘结实,手巧,人老实,年轻时跟着公社一个老木匠学过几年活,后来公社办起小木工厂,就招进去当了木工,平日里打些桌椅板凳、门窗农具,挣的都是力气钱。
家里一共四个娃,三男一女,岁数都不大,正是吃长饭、费衣裳的时候。
姑姑身子不算硬朗,在家操持家务、带娃,偶尔接一些公社的零碎活,一天忙到晚,也只能勉强把几张嘴糊弄住。
一家人挤在公社边上一间半旧的土坯房里,屋里没什么像样家具,都是姑父自己打制的,粗糙但结实。
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粮够吃就不错,零花钱基本没有,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
姑姑是真心对她好,帮她想办法弄到了入学名额,又看侄女郝红梅在柳岔上学没处落脚,家里再难也把她收留了。
只是自家人口多、负担重,实在顾不上精细,红梅在这边也只能搭个铺、得自带口粮来吃饭,平时下学后,她都主动帮着姑姑洗衣、做饭、照看弟妹,不敢有半分娇气。
就是这样一户最普通、最底层的公社人家,手艺有一把,力气肯出,可在那个年月,依旧过得捉襟见肘,连多一张嘴吃饭,都要在心里掂量好几回。
小路窄,两边是庄稼地,玉米秆子都割了,剩下茬子戳在地里。
风从塬上灌下来,有点凉,她把衣裳领口紧了紧,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