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回到松风院,宝玉没休息,反而又坐回了书房。
他最喜欢和姐姐妹妹们一起了。
可是好不容易遇到了,却因为老爷也在,他并不敢在那边多待一会。
大家提议坐船玩去,他也一声不敢吭。
宝玉鄙视自己。
明明老太太早就说过,老爷以后不能管他了。
可是当着老爷的面,他就是不敢。
他怕看到老爷蹙眉的样子,怕他瞟过来的严厉目光。
只要看到,就忍不住的想要发抖。
啪~
宝玉往自己的脸上抽了一下,打叠精神努力看书。
他很清楚,如何让老爷对他和颜悦色,甚至……心生敬畏、言听计从。
时间在他努力读书中,一点点往前。
直到麝月来催,才放下书回屋躺下。
他太累了,倒床就睡时,才想起明儿有时间问问三妹妹,她们都玩了什么,笑成了那样。
虽然不能身临其境陪着她们一起开心,可是事后感受感受,也能跟着开心一把。
尤大嫂子说,他要努力寻找让自己开心的事。
昨儿大嫂子听到大家要坐船玩,都看他了。
可是……
宝玉在梦中呜咽了一下,到底噙着泪,睡着了。
这天,大家睡得都很好。
就连尤本芳在得了探春誊写的酒令,也是欢喜不已。
虽然这些不是她们在红楼里写的,水平大概也比不上红楼里的那些,但是,算时间,此时距离探春提议起社,还有一两年的光景呢。
而且,林妹妹也再不是红楼里的小可怜,相比于才气横溢的小可怜,她还更希望她是现在的样子。
翌日,用过早膳,尤本芳就拿过探春送来的酒令看起来。
只是不看还好,一看……
探春在悲愁喜乐的第一句里,便用了女儿悲,一帆风雨路三千的词句。
这?
不太对吧!
红楼里,她是被迫去和亲的。
这里……
尤本芳的眉头紧紧蹙起。
贾家还会把探春送去和亲吗?
送去和亲的头一个条件是南安郡王在南边打仗败了。
南安郡王啊!
如果他再败,就凭贾政和老太太的性情,十有八九还是会同意探春和亲的。
呼~
尤本芳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
“母亲~”
蓉哥儿过来,“儿子明儿去玄真观看望祖父,您说要不要把小姑姑带上?”
“……一起吧!”
秦可卿的身份问题,她向皇后坦白的第二天就给贾敬去信了。
虽然老头并没有回信,但尤本芳感觉自己还是要过去一趟才行。
“那要不要问问林姑姑她们去不去?”
“暂时……算了。”
尤本芳摇头,“孙启年虽然伏诛,但刺杀皇后的背后之人……,也算被我们得罪了。”
如今还能勾结倭人的,身份大概不会低。
“现在还是小心些的好。”
林家可就林妹妹一根独苗呢。
尤本芳可不敢让林妹妹跟着冒险。
“多带几个护卫,护我们一家三口还是可以的。”
多了……太容易出事。
“是!那儿子让人去准备。”
此时蓉哥儿还并不知道秦可卿的真实身份。
八月十五请祖父,祖父没回来,他只是单纯的出于孝心,想要过去看看,另外再跟老头禀告一声,他孙媳妇如今是昌宁郡主了。
宁国府没倒。
蓉哥儿觉得因为当年的事,祖父的心理负担极重。
他想告诉他,您看,宁国府缓过来了,贾家不会倒。
他满怀孝心,却不知道,贾敬在收到尤本芳特意送去的信后,就常坐于真武大帝像前,给太子念经超度。
这么多年了,他战战兢兢的,和秦业保着太子的这点血脉,如今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贾敬想要告诉曾经的兄弟,你看,曾经闹的最凶的庄王也倒了,他还把当初最偏心的太上皇也带病了。
老年人中风,再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也不用一天到晚的再操心哪天被太上皇清算了。
不怕了,就可以不炼丹了。
贾敬对炼丹不感兴趣。
他承认学道的人很多都长寿。
可人家大都不操闲心啊!
跟吃丹药基本没什么关系。
而皇上……
皇上跟太子一样,也饱受太上皇的偏心之苦,而且当年他们还不曾有过任何利益冲突。
诸皇子中,只有当今皇上最不得太上皇喜欢。
是以当初,大家都在朝堂上争得轰轰烈烈,他却半点根基也无。
当然,也正是因为没有半点根基,才被太上皇选中。
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
贾敬感慨的很。
“殿下,臣再给您念一篇祭文,回头见了庄王,殿下帮臣,再打他一顿吧!”
庄王兵败的事刚传来,庄王的暗线就逃了。
“庄王一定跟那人说过,要弄死臣,否则,那天也不能送碗有毒的茶。”
好在,他就怕某些人狗急跳墙,压根就没喝。
“您要是还有气,就常去打打他。”
打人是最好的出气方式。
可惜,他因为身份问题,谁都打不得。
“……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救一切罪,度一切厄,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
贾敬嘴巴上在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心里的话却是贼多。
这次的八月十五,虽然还是没有回家,可是,他的心更定了。
而且他相信,顶多三天,蓉哥儿必会再来。
说不得还会把小女儿带过来。
贾敬想女儿了。
他中间收到过妹夫林如海的信,听他在信里炫女儿,那个心啊……
要不是念着那家伙一大把年纪,就那一根独苗,他都要跟他炫炫儿媳妇、女儿、孙子和孙子媳妇。
不过,虽然不能炫,但林如海给他来个三张密密麻麻都是字的纸,他也只回半张。
“道长~”
一个小道童急匆匆的跑进来,“山北李家庄的李老三来了。”
嗯?
“他的双胎儿女李忠和李丫儿俱都感染了风寒,想要来我们道观求药。”
小道童明显是同情李家的。
要不然,也不能跑的呼哧带喘。
“观主说,观里的药,都是您的,让小道……”
“拿去吧!”
贾敬摆摆手,“李家的日子艰难,孩子生病了,得吃点好的,除了给三天的药,再拿三斤小米,五斤白面。”
“是!”
小道童大喜,“多谢道长慈悲!”
他急匆匆的跑去跟观主说一声,拿了腰牌就去后院库房给人拿药,拿米拿面了。
管理库房的老道倒也没有半点克扣。
他们都知道,如今整个道观,都靠贾家养着。
贾敬说救,那就救呗!
“这药,都是三碗熬成一碗,一天两顿,不可多了,亦不可少了。”
“是!”
小道童又拎着东西,去给李老三。
半晌后,李老三带着一双儿女在真武大殿外,朝一个人念经的贾敬,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贾敬回头,看到那小女孩被烧的小脸通红,就叹了一口气,朝她招了招手,把桌上的供果、点心什么的,全都给抓了些,“无量天尊,吃了供果,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多谢道长!”
女孩的两个小口袋都装满了,“道长,等我和哥哥的病好了,我们给您挖野菜。”
“好!”
贾敬笑着给小男孩也抓了些。
这两个孩子去年就常往观里来卖野菜。
原本观里是不收的,但他们又说不给钱,给一把米也行。
然后守门的老师兄就每次给抓一把米。
只是有一次,李家娘子病了,他们求来,守门老师兄没有权限给药,就求到他这里来。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常常吃到他们送来的新鲜野菜,焯个水就能吃。
“下次你们来,就教你们‘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十二个字。”
上两次,他教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多谢道长!”
李老三一听,忙又给磕了一个头。
他家分家的时候,只分到三间老宅的草屋以及门前的一亩地。
两个孩子因是双胎早产,不仅他们身体不好,就是娘子的身体也不好。
那一次娘子生病,简直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去吧,早点给孩子们把药喝上。”
他摸摸小孩子的头,还都有点低烧,“病好了就送来,山上的野菜多,他们可以在山上挖。”
山上还有下面庄子的两个放牛娃。
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在读书上也刻苦。
上次遇到,教的几个字,在地上都写的甚好。
贾敬感觉放在一起教,他还省事些。
“是是!”
李老三千恩万谢的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等到转天,尤本芳三人来看贾敬的时候,两小孩因喝药及时,虽然还在病中,却还是跑上山挖野菜了。
“道长,这是我们今天才挖的马齿苋。”
小姑娘跑进来的时候,眼睛里好像带着光。
尤本芳回头,看到小篮子里的马齿苋都洗得干干净净,青翠欲滴,看着极好。
“您……您这里有客人?”
她没想到贾敬这里会有人。
来了好多次,只听说老道长有家人,可是她一次也没有见过。
“无事!”
贾敬摆摆手,“今儿的菜不错!”他哄着女儿,“今儿你也跟着为父一起尝尝?”
“嗯~”
惜春大力点头,“小姐姐是给我爹爹送菜的吗?”
对方看着跟三姐姐探春差不多大,她就以小姐姐称呼了。
“嗯~”
李丫儿忙点头,“道长送了我家药,还送了粮食,我……”
“客气什么?”
贾敬摆手打断,“先回吧,明儿有空,我们再说话。”
“是!”
李丫儿退出后,还在门口给磕了一个头。
“爹~~”
惜春忙看向父亲。
“无事!”
贾敬道:“常往山上来的几个孩子,都是贫苦人家出身,偶尔遇到了,抓把米,给点面,教个字,也是一份消遣。”
“老爷还教他们认字?”
尤本芳甚为惊奇。
“唔,也就今年才开始教的。”
也就是庄王死了,太上皇中风了,他才有闲心干这些。
要不然……
“没多长时间。”
“……那,回头儿媳让蓉哥儿送几本启蒙的书上来吧!”
尤本芳知道,家里送来的纸笔,有许多都被他分送给观里的小道童了。
世道艰难,有许多贫苦人家,无力抚养孩子时,又舍不得卖时,就会把他们送到寺庙或者道观。
玄真观这几年,收了不少人。
他们都教认字,教道法。
教种田、种地、砍柴、做饭……
不同于庙里的和尚,只要会念经就行。
玄真观里的道士,真的什么活都会干。
并不完全靠贾家养活。
哪怕贾家送来的东西,养几个玄真观都绰绰有余,但他们该干活,还干活。
“……也成!”
贾敬微一沉吟就点头了,“让学里的学生,多抄些启蒙的书,或送到道观,或散于贫苦人家都可。”
“是!”
蓉哥儿忙应了。
“秦家姑娘有造化,你们就更不可慢待了。”
“儿媳不敢!”
“父亲放心,可卿常来我们家呢。”
惜春忙给嫂子和侄子打抱不平,“嫂子对可卿可好了,她每次过来,我们还都带着她,一起学着管家呢。”
“……知道!”
贾敬笑了,“父亲就是嘱咐嘱咐。”
这个家,被儿媳和孙子撑了起来。
“就好像嘱咐你要听你嫂子话一般。”
“……噢~”
惜春朝尤本芳笑了,“您放心,我可听嫂子话了。”
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哪怕心里想着西,那脚,绝对是往东走的。
“那天我们游玩,遇到刺客,大街上,所有人都在跑过来跑过去的,嫂子把我们护在最后面,我最小,别人吓得要死,我前面堵着姐姐和嫂子,跳着脚都没看到刺客长什么样,好不容易扒拉开林姐姐的袖子,才看到刺客的一点黑衣服,那些人就被拿了。”
直到现在,她还遗憾的很。
“就这,嫂子还逼我喝了一副宁神汤。”
贾敬:“……”
他摸摸小女儿的脑袋,朝尤本芳道:“那天辛苦你了。”
能当机立断的把可卿的身份,禀告皇后,也算救了贾家一次。
要不然,皇帝的心里肯定有膈应。
“蓉哥儿,我贾家以武起家,你身子太过单薄。”
全都指着别人救怎么行?
“回头还得加强武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