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舱如同一颗沉默的黑色陨石,在无数暗鸦守卫军团战士担忧而无言的“注视”下,挣脱了母舰的束缚,义无反顾地朝着下方那颗燃烧着永恒怒火的熔岩星球俯冲而去。
没有护航,没有支援编队,只有这孤零零的一点,划过被星球暗红光芒污染的、稀薄而扭曲的大气层,在身后拖曳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悲壮的灼痕。
科拉克斯选择了独自一人。
当登陆舱在预设的、相对“稳定”的坐标点轰然着陆,舱门在嗤嗤的减压声中打开时,只有他一人,从那被外部高温烤得微微发红的舱室内迈出。
暗鸦之主那身标志性的、吸收光线的深色动力盔甲,在星球暗红天光与脚下漆黑岩石的映衬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如同一个从阴影中走出的、活的剪影。
他没有回头望向轨道,没有发出任何让子嗣跟随的指令。
甚至,在登陆前,他就以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绝对命令,他禁止了任何暗鸦守卫战士,包括他最信任的执政官法尔,随同降落。
他爱着他的子嗣。
这份爱,源自原体将他们视为自己羽翼下的乌鸦,是他黑暗中的同族,是他力量与意志的延伸。
正因如此,他绝不愿意,让这些忠诚的战士,因为他纯粹个人的、近乎痴狂的私愿,踏入眼前这片十死无生的火焰地狱。
寻找神器,复活贝拉——这是他科拉克斯自己的事。
这旅程充满了他都无法完全预料、甚至不愿深究的危险与亵渎。让子嗣为此牺牲?
不。绝不。
“就是这里了……”
科拉克斯的声音在灼热、充满硫磺与金属氧化物刺鼻气味的狂风中,几乎微不可闻。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足以让凡人肺部瞬间灼伤报废的滚烫空气,混沌印记在体内微微悸动,仿佛在共鸣着周遭环境中无处不在的、狂暴的毁灭性能量。
这件危险神器的力量,不仅提升了他的肉体与灵能,更极大地强化、甚至扭曲了他的感官。
此刻,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波,以他为中心疯狂扩散。
不再局限于视觉、听觉,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对生命能量、灵能波动、物质结构乃至“存在”本身的直接感应。
他能“听”到脚下岩石中岩浆缓慢流动的低沉脉动,能“看”到空气中每一粒炽热灰尘的运动轨迹,能“嗅”到远方熔岩海中不同区域能量浓度的细微差异。
而最重要的是——
他几乎在瞬间,就从这星球无数狂暴、混乱的能量信号与生命回响的背景噪音中,精准地锁定、剥离出了一道异常庞大、异常古老、异常沉重、且充满蛮荒怒意的生命气息!
那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强烈、灼热、带着庞大的压迫感,从遥远的地平线方向,从一座最为巍峨、最为活跃、喷涌着最浓稠烟柱与最炽亮熔岩流的活火山深处传来。
毫无疑问,那就是目标——守护“谢尔伦之眼”的、栖息于熔岩中的古老巨兽。
科拉克斯抬起他那被头盔面甲覆盖的、线条冷硬的面庞,穿越弥漫的烟尘与热浪,死死地盯向那座如同支撑着燃烧天空的、巨大的锥形火山。
没有犹豫,没有制定复杂的计划,他迈开了脚步。
大步流星。
动力盔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低沉高效的嗡鸣,帮助他适应星球略高于标准的重力,以及脚下崎岖不平、布满锋利岩棱与脆弱熔岩壳的险恶地形。
他翻越陡峭如刀锋的岩石山脊,穿过弥漫着致命毒气的硫磺喷口区域,踏过下方隐约透出暗红光芒、看似坚固实则可能瞬间坍塌的熔岩薄壳。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动作却精准、稳定、充满一种非人的优雅与力量感,仿佛这地狱般的环境对他而言只是略微崎岖的练兵场。
阴影随着他的移动而流动,时而将他完全吞没,时而在炽热的岩浆反光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随着他越来越接近火山主体,周围的温度急剧攀升。
空气在高温下扭曲沸腾,视线所及一片模糊。
动力盔甲的散热系统发出近乎过载的嘶鸣,外部传感器不断传来高温警报。
但科拉克斯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定在那火山深处,那股越来越清晰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上。
最终,他抵达了火山口的边缘。
这是一个直径以公里计的、令人眩晕的巨大深渊。
边缘是参差不齐的、被灼烧成玻璃态的黑色岩石。
向下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旋转、不时鼓起巨大气泡又轰然炸裂的、金红色粘稠“海洋”。
沸腾的岩浆湖,热浪如同有形的墙壁,从深渊底部冲天而起,带着足以将钢铁汽化的高温和震耳欲聋的、如同亿万困兽咆哮的轰鸣。
火山口内壁布满了熔岩流淌又冷却后形成的、千奇百怪的钟乳石状结构,在下方岩浆的光芒映照下,投射出鬼魅般的阴影。
科拉克斯没有鲁莽地直接跳下。
他向后,悄无声息地退入火山口边缘一块突出的、背对岩浆湖光芒的巨大黑色岩石的阴影之中。
他的身影仿佛瞬间融化在了那片黑暗里,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连动力盔甲运转的微小声响都被某种力量刻意压制。
混沌印记带来的隐匿与阴影亲和力,在此刻被他发挥到极致。他成了阴影的一部分,成了这座咆哮火山上一个沉默的、充满致命耐心的观察者。
他隐藏在阴影里,穿透翻涌的热浪与刺目的光芒,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描、观察着下方那毁灭性的岩浆湖面。
起初,只有岩浆永无休止的翻滚与爆裂。
但很快,在科拉克斯增强到极致的感官与混沌印记带来的、对异常能量与生命形式的特殊洞察下,他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在岩浆湖靠近中心区域的浅层,在那粘稠、炽亮的金红色浆体之下,隐约有一个无比庞大、轮廓模糊的阴影。
那阴影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一开始会让人误以为是湖底地形的起伏。
但仔细观察,能发现那阴影在极其缓慢地、随着岩浆的流动而微微起伏、蠕动,带着一种沉睡巨兽特有的、沉重而规律的韵律。
阴影的大部分都深埋在更下方炽热的岩浆中,看不真切。
唯有在它偶尔极其细微地调整姿态时,靠近“表面”的部分会略微清晰一些——那似乎是……一颗头颅的轮廓。
一颗丑陋、狰狞、仿佛由冷却的黑色玄武岩、未凝固的熔岩、以及某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奇异矿石粗暴糅合而成的头颅。
它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些深邃的、仿佛通往地狱的孔洞和崎岖不平的隆起,表面覆盖着不断流淌又凝结的熔岩“皮肤”,在岩浆的光芒下反射着油亮而危险的光泽。
仅仅是这露出的一小部分,其规模就已堪比一座小山!
可以想象,其完全隐藏在下方岩浆中的身躯,该是何等长达数千米、如同山脉般的庞然巨物!
它静静地“漂浮”在岩浆中,仿佛与这毁灭之海融为一体,是这片火焰国度天生的主宰,是星球愤怒的具现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引得周围大片的岩浆随之荡漾、涌动。
“找到你了……”
一声低沉、沙哑、却压抑着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炽热兴奋的呢喃,从科拉克斯隐藏在阴影中的头盔下传出。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岩浆的轰鸣彻底淹没,却充满了猎人终于锁定猎物、赌徒看到最终筹码、信徒望见神迹般的、混合了极致渴望、冰冷决绝与一丝疯狂颤栗的复杂情绪。
谢尔伦之眼,那能窥见未来的神器,就在这头行星级熔岩巨兽的腹中。
而通往它的道路,唯有穿透这层活动的、愤怒的、由熔岩与古老血肉构成的活体屏障。
阴影中,科拉克斯缓缓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抬起手,似乎无意识地,拂过了自己后脖颈的位置——那里,在黑色长发的掩盖之下,在他苍白如冷月、几乎不见血色的皮肤之上,一个烙印正微微散发着唯有在绝对黑暗或灵能视觉下才能察觉的、不祥的微光。
那是一个图案,一个线条扭曲、充满亵渎与混乱美感的、漆黑的混沌八芒星。
印记无声,却仿佛在共鸣着下方岩浆的狂暴,低语着深渊的诱惑,见证着这位暗鸦之主,正一步步踏入比熔岩更加炽热、也更加黑暗的命运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