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撕裂奥林匹亚稀薄大气时发出的尖啸尚未完全消散,冰冷的起落架已然重重咬合在专为原体座舰铺设的泊位上。
舱门尚未完全开启,一股凝如实质的寒意便已先一步席卷了迎宾平台。
佩图拉博踏出舱门。
他身穿一身简素到近乎肃杀的白色亚麻长袍。这装扮使他更像一位自古典悲剧中走出的复仇者,而非一位荣耀归来的军团之主。
长袍的白色与他冷硬如铁铸的面容、与他眼中翻腾的压抑风暴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没有停留,没有环顾这颗名义上属于他、由他军团提供兵源、却也承载着他最复杂私人情感的星球。
他的目光笔直地、死死地锁定了远处山巅那座在奥林匹亚苍白阳光下闪烁着冷冽光泽的、由暗色大理石与钢铁构筑的宏伟宫殿。
那是他养父,达米科斯的巢穴,也是他姐姐卡莉芬长久居住的地方。
步伐迈开。
“砰!”
第一步踏在泊位金属板上,沉闷的巨响让周围列队恭迎的钢铁勇士军官与行星官员们心头俱是一震。
“砰!砰!砰!砰!……”
脚步声连绵而起,节奏稳定得骇人,每一步都沉重如攻城锤夯击,迅捷如动力锤锻打,踏在通往宫殿的、由光洁如镜的昂贵白色大理石铺就的漫长步道上。
那声音不像血肉之躯行走,倒像是一整支钢铁重装步兵方阵在以毁灭性的阵型齐步推进。
每一次靴底与石面的撞击,都迸发出钢铁撞击顽石般的、令人牙酸的铿锵回响,在寂静的山道上远远传开,带着不加掩饰的暴力宣示与碾碎一切的意志。
他大步流星,白色长袍的下摆在身后拉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如同战旗,又像送葬的幡。
沿途,所有试图按惯例上前行礼或询问的宫廷侍从、卫兵、官员,在触及他那双燃烧着冰焰的灰色眼眸的瞬间,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所有话语僵在喉头,所有动作凝固在半空,只剩下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慌忙退避到步道两侧,深深地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喘息,只能听着那死亡鼓点般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的脚步声从身旁滚过,震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宫殿那巍峨的、镶嵌着奥林匹亚徽记的巨型青铜门在他面前如同纸糊。
佩图拉博甚至没有减速,抬起手臂,包裹着白色袖袍却依然能看出其下恐怖力量轮廓的前臂,随意地向前一推——
“轰!!!”
令人耳膜刺痛的金属扭曲与断裂的巨响!
那需要机械助力才能开启的巨门,门轴崩碎,门扇向内夸张地凹陷,继而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他没有看一眼,踏着扭曲的门板残骸,迈入宫殿内部。
一扇,又一扇。
宫殿内部的重重门扉,无论是装饰华丽的厅门,还是厚重坚实的隔离门,在他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他径直前行,遇门即推,遇障即破。
“砰!”
“哐当!”
“轰隆!”
各种门户被暴力开启或直接摧毁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如同为他奏响的、通往最终审判的进行曲。
破碎的木屑、变形的金属、崩碎的石块在他身后飞舞、落下。
他走过的长廊,一片狼藉,充满了暴力闯入的痕迹。
越来越多的侍从从各个角落被这可怕的动静惊出,但在看到那个散发着滔天怒意与毁灭气息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串触目惊心的破坏轨迹时,所有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瑟缩着跪倒在墙边、角落,将身体尽可能伏低,连偷偷窥视的勇气都没有。
整座庞大宫殿,除了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破门声与脚步声,竟再无其他杂音,陷入一种诡异的、濒临爆发的死寂。
终于,他来到了宫殿最深处,那扇通往达米科斯私人觐见厅的、最为厚重华贵、镶嵌着宝石与象牙的乌木巨门前。
门内,隐约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一个男人恼怒的咆哮,一个女子压抑而激动的辩驳。
佩图拉博的脚步,在门前最后一次停顿。那冰冷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复杂情绪彻底湮灭。
他抬起脚,包裹着金属护胫的靴子,重重踹在乌木大门中央!
“砰!!!!!!”
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的巨响!
整扇厚重的乌木大门从中心炸裂,化为无数碎片向内激射!
铰链断裂,门框扭曲,破碎的木块如同炮弹般射入厅内,打得昂贵的挂毯噗噗作响,将精致器皿扫落一地。
门内,争吵声戛然而止。
宽敞奢华的大厅中央,两个人影僵在原地,惊愕万分地看向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
一个是身形发福、穿着华丽长袍、头戴金冠、但此刻脸上写满惊怒与难以置信的达米科斯,佩图拉博的养父,奥林匹亚名义上的统治者。
另一个则是位身着素雅长裙、则是卡莉芬,佩图拉博的姐姐。
两人的表情在看清来者的瞬间,从惊愕,化为彻底的呆滞。
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佩图拉博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出现。
下一秒。
佩图拉博动了。
他的身影在达米科斯惊骇放大的瞳孔中骤然模糊、拉近!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将空着的左手握成拳头,然后,对着达米科斯那因惊怒而扭曲的脸庞——
一拳砸下!
“咚!!!!!”
达米科斯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他的身躯离地倒飞而起,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重重砸在后方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又弹起、翻滚、最终瘫软不动。
佩图拉博确实留手了。
这一拳精准地控制了力量,避开了所有致命要害。
但力量依旧恐怖。
达米科斯全身的骨骼,在那一瞬间发出了连绵细密的、如同暴雨打芭蕉般的“咔嚓”碎裂声!
彻底、均匀的粉碎性骨折。
他像一滩被抽掉了骨头的肉泥瘫在那里,口鼻溢血,只有那双因剧痛和极度恐惧而凸出的眼睛,还能证明他还活着,还能感受到那席卷每一寸神经的、地狱般的痛苦。
“佩图拉博!!” 瘫在地上的肉堆里,挤出第一声嘶哑、破碎、充满极致痛苦与愤怒的嚎叫。
“佩图拉博!!!” 第二声,音调扭曲,是难以置信与被背叛的疯狂。
“佩图拉博!!!!” 第三声,已近乎垂死的呻吟与诅咒,气若游丝,却充满了毒液般的恨意。
佩图拉博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这滩曾经象征着权威、给予他扭曲教育的“父亲”。
他那如同钢铁浇铸、棱角分明、此刻没有丝毫波动的面容上,甚至连一丝厌恶或快意都欠奉。
只有冰冷的漠然,如同工程师看着一个出故障、需要被拆卸的劣质零件。
听着那一声声徒劳的怒骂,佩图拉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达米科斯濒临崩溃的意识上:
“你以为你是谁? 也配叫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灰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鄙夷的讥诮,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你以为你是珞珈,也想管我?”
说罢,佩图拉博仿佛失去了所有兴趣,大手一挥。
早已静静侍立在破碎大门外的几名钢铁勇士星际战士,立刻大步上前,动作精准迅捷。
他们毫不费力地将地上那滩瘫软的、仍在微弱抽搐的“肉泥”抓起,如同搬运一件无生命的货物。
直到这时,佩图拉博的目光,才缓缓转向了自从他破门而入、目睹一切后,就一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捂住嘴、浑身剧烈颤抖的卡莉芬。
那目光在触及姐姐惊恐、悲痛、无助眼神的瞬间,难以察觉地、却又确凿无疑地,软化了一瞬。
钢铁般的线条似乎缓和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眼中那毁灭性的风暴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疼惜,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为了卡莉芬。
“丢进地牢。” 佩图拉博移开目光,不再看姐姐,用恢复了那种平淡、精准、不容置疑的指挥官口吻,对战士们下达了最终命令。
“最深处的那一间。关起来。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不得与他交谈。提供维持最低生命所需的水和流食。”
“遵命,原体。” 战士们齐声应道,声音沉闷如雷。他们押着已无声息的达米科斯,迅速退出了大厅,脚步声远去。
大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一地狼藉,弥漫的尘埃,以及相对而立的姐弟二人。
卡莉芬似乎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与恐惧中恢复了一丝神智,泪水决堤般涌出。
她看着佩图拉博,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佩图拉博沉默地注视着她,那身白色的长袍在从破门处灌入的风中微微拂动。
然后,他做了一个与他之前所有暴烈、冷酷行径截然不同的动作。
他缓缓地,半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躯降低,视线与颤抖的卡莉芬齐平,消弭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在他蹲下的瞬间,卡莉芬仿佛被某种情绪彻底击垮,猛地扑上前,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宽阔却此刻显得异常可靠的双肩,将脸深深埋进他白色的袍襟,发出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佩图拉博的身体微微僵直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同样伸出双臂,轻柔、坚定地,回抱住了怀中颤抖哭泣的姐姐。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自己稳如钢铁的存在,无言地给予支撑。
良久,直到卡莉芬的哭声渐渐变为抽泣,佩图拉博那平静、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与承诺的声音,才在她耳边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锻打,沉重而可靠:
“我回来了,卡莉芬。”
“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的。 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