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阙的最高议事殿,穹顶悬着三十六颗定海神珠,映得殿内金光如昼,却压不住满室翻涌的戾气。
三清端坐于首座莲台,元始天尊持拂尘,灵宝天尊执玉册,道德天尊闭目养神,三位圣人周身道韵流转,却未发一言。
下首十二帝王分坐两侧,宝座皆是由各族圣物铸就,气势如虹。
永生族大帝萧永战身披星辰锦袍,神灵族大帝朢欲头戴琉璃神冠,古神大帝鳄葬身形魁梧,鳞甲覆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震得地面轻颤的厚重感。
殿中丹墀之下,武神苍渊孤零零站着。
他那身曾震慑三界的玄铁重铠早已破碎,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玄色战裙被血污浸透,黏在身上,裂天神枪断为两截,斜倚在身侧。
昔日桀骜不驯的眉眼此刻布满血痂,发丝凌乱如枯草,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唯有那双眸子,依旧燃着未灭的凶光,死死盯着殿上众人,透着一股困兽犹斗的狠戾。
“好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最先开口的是永生族大帝萧永战,他指尖轻点宝座扶手,星眸扫过武神苍渊满身的伤痕,又瞥了眼殿外天际尚未散尽的硝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尊刚从归墟秘境归来,便见九重天摇撼,人间焦土千里。虽不知其中曲折,但看武神这副模样,显然是败得彻底,也打得惨烈。”
他的话音刚落,神灵族大帝朢欲便接过话头,这位神灵族大帝生得容颜绝帅,声音却冷如寒冰。
他目光落在苍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轻蔑:
“萧大帝有所不知,这位武神苍渊,并非无主之将。我瞧着他,倒像是一直跟在冤孽大帝身边的那条忠犬。”
“走狗!”
古神族大帝鳄葬猛地拍案而起,古神一族的怒吼震得殿内玉柱嗡嗡作响,他指着苍渊的鼻子,鳞甲下的脸庞满是狰狞,
“什么忠犬,分明就是冤孽大帝养的一条疯狗!仗着背后有冤孽大帝撑腰,便在三界肆意妄为,今日之事,何须多问?直接定罪便是,别听他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发作!”
武神苍渊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断枪拄地,发出刺耳的金属脆响:
“我不是走狗!我所做之事,皆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仗着冤孽大帝的保护,肆意屠戮村庄吗?”
清冷的女声打断了他,说话的是神女峰大帝瑶姬。
她端坐于宝座之上,一袭云霞长裙,容颜绝世,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她抬手,指尖凝起一缕神光,化作一面水镜,镜中浮现出人间村庄被焚毁的惨状:焦黑的屋舍,蜷缩的尸身,老者的枯骨,还有那漫天烈火中,百姓们绝望的哭喊。
“这是西荒青禾村,三日前被你率大军血洗。”
瑶姬的声音字字泣血,
“全村三百万余口,上至百岁老人,下至病残,无一生还。你不仅杀了他们,还引火焚尽了整个村庄,连一块完整的墓碑都没留下。武神苍渊,你敢说这不是你做的?”
苍渊的脸色骤然惨白,却仍强撑着辩解:
“是他们先——”
“是他们先招惹了你?”
殿侧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说话的是冤孽大帝。
他懒洋洋地靠在宝座上,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黑雾,面容被阴影笼罩,只露出一抹讥诮的唇角。
他扫了眼殿上众人,语气轻佻又狂妄:
“诸位,话可不能说得太满。我这下属素来沉稳,若不是你们麾下之人先招惹了他,他怎会平白无故挑起战火?哈哈哈,说不定,是你们容不下他,故意设了圈套呢?”
“冤孽大帝!你休要颠倒黑白!”
红儿猛地起身,她身为副帝,今日一袭赤裙,衬得容颜愈发明艳,却也带着凛然的杀气。
这些日子,她踏遍人间焦土,从青禾村到首相府,每一处凶案现场,都留下了她查探的身影。
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枚晶莹的玉牌,玉牌之上,流转着一缕黑色的法力印记,正是武神苍渊独有的战气。
“我经过这七日七夜的查案,早已掌握了铁证。”
红儿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喧闹的议事殿中,如惊雷般炸响。
她抬手,将玉牌掷于空中,玉牌化作一道流光,悬于殿中,瞬间放大,显露出首相府灭族的惨状。
那是三界闻名的贤相世家,世代忠良,却在一夜之间被灭门,上下八百余口,尽数惨死,府邸被夷为平地,连府中饲养的牲畜都未能幸免。
“首相府被灭族的现场,除了遍地尸骸,便只有这一缕法力武器的痕迹。”
红儿指着玉牌上的黑气,目光死死锁住武神苍渊,
“这是武神苍渊的本命战气和兵器留下来的,独一无二,三界之中,无人能仿。武神苍渊,你敢说,首相府八百余口的性命,不是你亲手葬送的?”
“哇哇哇!那就是他下的手喽!”
古神族鳄葬再次怒吼,猛地站起身,周身古神之力翻涌,恨不得当场便将武神苍渊撕碎,
“灭族之仇,不共戴天!他不仅屠了青禾村,还灭了首相府,如此滔天罪行,还有何话可说?”
“灭族,诛连……”
人族大帝阴高德缓缓开口,她面容苍老,身着素色龙袍,眼中满是沉痛。
人族最重亲缘,灭族之罪,乃是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她望着苍渊,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苍渊,你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灭杀忠良世家,纵使有千般理由,万种辩解,又能如何?今日,你难逃一死,哈哈哈,有好戏看了!”
殿上的争吵愈发激烈,萧永战主张先审明冤孽大帝是否参与其中,神灵族朢欲坚持即刻废去苍渊修为,古神族鳄葬更是叫嚣着要生食其肉,瑶姬力证苍渊的罪行,冤孽大帝则百般狡辩,言语间不断挑衅,场面一度失控。
唯有五洲大帝,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端坐于最末的宝座,身形瘦弱,周身气息微弱,相较于其他帝王的气势如虹,他显得格外渺小。
九重天最高议事殿的争吵已经彻底失控,怒火与戾气像烈火般烧穿了殿内的神圣气息,三清端坐莲台,面色沉冷如冰,十二帝王席位上,各方势力针锋相对,怒骂、嘲讽、狡辩、嘶吼混作一团,整个天庭仿佛都在震颤。
就在古神大帝鳄葬拍案咆哮、人族大帝阴高德厉声追责、冤孽大帝肆意狂笑、红儿手握铁证凛然斥罪之际,水族大帝远古龙王猛地站起身。
他龙首人身,鳞甲泛着太古沧蓝的寒光,巨掌一拍,龙威席卷全殿,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疼:
“吵什么吵!这般罪孽滔天的恶贼,直接判他死刑,即刻行刑,挫骨扬灰,才对得起那些被他屠尽的百姓与灭门的忠良!”
龙王的怒吼刚落,一道娇柔又带着几分神经质的声音突兀响起,瞬间搅乱了气氛。
光明女帝微微缩着肩,一身洁白圣袍衬得她面容圣洁如少女,她双手捂胸,眼波盈盈,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声音发颤,带着刻意的柔弱:
“哇哇哇……你们别吵了好不好,吵得我心烦意乱……我可是又弱又无知的少女啊,最见不得打打杀杀了,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她说着,忽然掩嘴轻笑一声,语气瞬间变得尖锐又冰冷:
“不过……只要让他死,别让我看见他就行,我害怕看见罪人。”
这副又怕又要置人于死地的虚伪模样,瞬间激怒了席位上的妖族大帝十尾黑狐。
十尾黑狐慵懒斜倚,九尾如墨影铺展,妖异俊美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他嗤笑一声,声音冷冽如刀:
“害怕?光明女帝,你也好意思说害怕? 三界之内,死在你手里、被你冠以‘有污点’罪名斩杀的生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双手沾满鲜血,现在装无辜少女,你觉得有人信吗?”
光明女帝脸色骤然一变,刚才的柔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蛮横尖锐,她猛地站起身,指着十尾黑狐尖叫:
“没有啦!我没有!那些人有污点就该死!我清理污秽有错吗? 你什么意思?你要和我吵是吗?啊?是吗?我告诉你,我和你吵三天三夜,都吵不完你的污蔑!”
两人瞬间针锋相对,光明女帝圣洁的面容扭曲,十尾黑狐妖眸冷厉,一神一妖几乎要在议事殿大打出手,殿内混乱再升一级。
就在所有人被这场突发争执吸引、怒骂声此起彼伏之时,一道低沉、阴冷、带着绝对威压的笑声,缓缓从黑暗帝王的席位上传来。
黑暗大帝始终闭目倚座,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混沌黑雾,他缓缓抬眼,眸中两点幽火闪烁,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却足以镇压全场的笑。
他只轻轻说了一句:
“吵够了吗?武神,死不了。”
“这个人,我保了。”
一句话。
轻飘飘五个字。
瞬间,整个最高议事殿,死寂一片。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远古龙王的龙威骤然收敛,十尾黑狐的嘲讽僵在脸上,光明女帝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萧永战、朢欲、鳄葬、阴高德、瑶姬、红儿……
十二帝王全数沉默,目光齐刷刷投向黑暗大帝,眼中充满震惊、凝重,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黑暗大帝,乃是三界最神秘、最古老、实力深不可测的禁忌存在,他一开口,便是定音之锤。
他保下的人,就算犯下屠村灭族的滔天大罪,就算证据确凿、万民泣血,就算三清在前、十二帝王同怒,也无人敢动,无人能杀。
殿内静得可怕,只剩下武神苍渊粗重的喘息。